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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8

景和十五年秋,顾家迎亲。

没有当年众人想象中的十里红妆,也没有吹吹打打的满街热闹。顾府只开了正门,挂了几盏红灯,院中铺了新席,族里来了几位长辈,旧部中也有几人到场。喜是喜的,却更像一场庄重的交代,而不是一场真正的新婚。

京中人嘴上不说,私下里却都明白。

这门亲,不是为情,是为义。

柳素娘穿着一身簇新的石榴红嫁衣,抱着周宴留下的孩子,从偏院一路进到正厅。那孩子不过两岁,因着换了生地方,一直怯怯窝在母怀里,不哭也不闹,只睁着黑亮的眼四处看。

顾夫人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笑,手却始终攥着帕子,连指节都绷得发白。

顾砚川一身礼服,眉眼沉静,整个人都像隔着一层水雾。他按着规矩行完礼,接过合卺酒时,抬眼望见柳素娘微微发颤的指尖,沉默片刻,低声道:“不必怕。”

柳素娘一怔,旋即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是。”

她是个很安静的人。

这种安静与沈令仪不同。沈令仪的静,像春水下藏着光;柳素娘的静,却更像风吹过荒地后留下的空。那是子磨出来的,带着小心和认命。她嫁入顾家,不像是嫁来过子,倒像是抱着孩子,走进了一处总算不会被风雨立刻吹垮的屋檐。

宴散后,顾夫人回到房中,坐了半晌没说话。

老嬷嬷替她卸下头上的簪子,低声劝:“夫人,事已至此,您好歹宽宽心。”

顾夫人望着铜镜里自己一下子老去的眉眼,苦笑了一下:“宽心?”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不是容不下柳氏。她也可怜,带着孩子走到今,谁瞧了不叹一声命苦。可我一想到令仪……”

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

屋外隐约还能听见前院宾客散去的声响,一声声都像落在她心上。

那年春里,顾砚川凯旋回京,满城都在夸顾家风光。人人都说顾将军年少得志,前途无量;说顾家娶的是忠烈遗孀,重情重义,体面周全。只有她心里明白,那满堂称义的背后,站着一个被轻轻舍下的姑娘。

可有些事,一旦成了,便再没有重写的余地。

第二一早,柳素娘便抱着孩子去给顾夫人请安。

她换下喜服,只穿了件寻常的藕色褙子,发髻梳得极整齐,脸色却仍有些发白。进门后,她先规规矩矩行礼,再让母把孩子抱近些,低声道:“这是宴郎的小名,叫安哥儿。若夫人不嫌弃,往后便让他在您膝下多尽孝。”

顾夫人看着那孩子,心口忽然一酸。

孩子是无辜的。

柳素娘也是无辜的。

可偏偏这些无辜,都是踩着另一个人的旧路进来的。

她伸手把安哥儿抱过来,孩子怯生生叫了声“祖母”,顾夫人的眼泪差点当场落下。她忙别过脸,只道:“既进了顾家的门,往后便安生过子吧。”

柳素娘低低应是,目光却始终不敢多抬。

她很清楚,这座宅子里缺的不是规矩,不是饭食,而是一种谁也说不明白、谁也补不回来的东西。

顾砚川站在廊下,看着屋中这一幕,许久未动。

风吹过来,卷起庭前几片落叶,打在靴边。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顾家后院那株海棠开得最好时,沈令仪便站在树下,替顾夫人理家里的旧账。那时院里也是这样的光,温温地照着,她低头翻页,发间只一支细金簪子,什么都不张扬,却让人一看便觉得,那个位置原该属于她。

如今那位置也确实有人坐了。

可整座宅子,却像比从前更空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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