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清晨，顾家收到了退婚书。
消息还没来得及压下，便已悄悄在几家相熟的门第之间传开。顾家凯旋宴上的风光尚未散尽，转眼就添了这样一桩丑事，京中私下议论的人不少，只碍着顾砚川如今正得圣眷，才没有闹到明面上。
顾砚川是在军中校场上收到消息的。
送信的是顾家老管事，脸色难看得厉害，捧着盒子时双手都在发抖。盒子里装着退婚书、庚帖，还有当年顾家送去沈家的定亲玉佩。
玉佩被擦得很净，连绳结都重新系过。
净得像是要把与顾家有关的一切，都还得明明白白。
顾砚川盯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
身旁副将低声唤了句：“将军……”
他没应。
风从空旷校场上掠过去，卷起一地尘沙。远处练的兵士喊声阵阵，刀枪碰撞之音清脆分明，可这些声音落进耳里，却像隔了层很远很远的雾。
他以为沈令仪会生气，会难过，会质问他，甚至会像昨夜那样冷着脸同他说话。
可他没想到，她会退亲。
他更没想到，她退得这样净。
连一点转圜都没给他留。
“将军，回府看看吧。”副将又低声劝了一句。
顾砚川这才像是回过神，将盒子合上，翻身上马。
顾家一片愁云。
族老们气得拍桌子，顾夫人一夜未睡，眼睛肿得厉害，见他进门，第一句话便是：“你还回来做什么？”
顾砚川站在厅中，神色沉默。
顾夫人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她曾以为他重情重义是好事，以为他在战场上见过那么多生死，会比旁人更懂珍惜。可到了今她才发现，他的“义”是给外人看的，“忍”却是让最亲近的人受的。
“令仪从十二岁起就跟着我往来顾家。”顾夫人声音发哑，“你出征这三年，她帮了顾家多少，你不是不知道。你说你要管周家媳妇，我不是不明白，可你怎么能……怎么能连一句商量都没有，就把她到这一步？”
顾砚川眼底暗了暗：“是我考虑不周。”
“考虑不周？”顾夫人几乎笑出声来，眼泪却先落了，“这是一句考虑不周就能揭过去的？”
她忽然将桌上的盒子重重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她说，“她把该还的，全还了。”
顾砚川垂眸，打开盒子。
除了玉佩和庚帖，最上面还压着一张笺纸。
字迹他太熟悉了。
那是沈令仪平写账时最常用的小楷，字形秀气却不软弱，一撇一捺都极稳。纸上只写了短短几句话：
顾沈旧盟，止于今。 三年相候，是我自愿；一朝生变，亦不相怨。 自此庚帖归还，婚书两断，愿君前程锦绣，亦愿我自有去处。
没有一句责怪。
越是这样，越让人无法直视。
顾砚川攥着那张纸，指节一点点收紧，半晌没说话。
顾夫人看着他，眼泪落得更急，却忽然不想再骂了。她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你出去吧。顾家如今最对不起的人，不是我。”
顾砚川站了片刻，转身往外走。
他去了沈家。
可到了门口，老管家却没有让他进去。
老人一向恭敬，如今却头一回挺直了背，朝他深深行了一礼，语气平得听不出怨恨：“顾将军请回吧。我家姑娘说了，从今起，她不见您。”
顾砚川沉默片刻：“劳烦转告一声，我只同她说几句话。”
老管家摇头：“姑娘还说了，若将军来了，便替她回一句话。”
“什么话？”
老管家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海棠年年都会开，不必再等谁回来陪她看了。”
春光正好，顾家后院那株老海棠也该是最盛的时候。
可顾砚川站在沈家门前，忽然觉得这满城春色，竟冷得像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