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的手按在最高层书架上时,指尖的朱砂印记突然跳了跳,像只受惊的小兽。
那声音还在响——“沙沙,沙沙”,混着书页翻动的脆响,更像有人用指甲在画纸上反复刮擦,听得人头皮发麻。她深吸一口气,借着从窗缝钻进来的月光往上看,书架顶层堆着几捆用麻绳捆住的旧卷宗,积灰厚得能埋住手指,声音正是从卷宗后面传出来的。
“谁在上面?”她压低声音问,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支刚从地上捡的狼毫笔,算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
没有回应,只有那刮擦声还在继续,甚至隐隐带出点哼歌的调子,咿咿呀呀的,像极了山下茶馆里唱皮影戏的老调子。
苏清鸢咬咬牙,搬来旁边的矮凳踩上去,伸手推开最顶上那捆卷宗。灰尘“噗”地扬起来,呛得她直咳嗽,等视线清明时,她猛地僵住了——
卷宗后面本没人,只有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匣子上贴着张泛黄的符纸,符纸正中央破了个小洞,刮擦声和哼歌声正是从洞里钻出来的。更诡异的是,木匣子上还摆着个泥塑的小判官,判官手里的毛笔尖沾着新鲜的朱砂,笔尖正对着她,像是在“画”她的影子。
这是……什么东西?
她刚想把木匣子拿下来,就听见藏经阁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咳嗽声,苍老又中气十足,是负责看管弃画峰的四长老。
“清鸢丫头?你在里面鬼鬼祟祟做什么?”
苏清鸢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把矮凳踩翻。四长老是宗门里出了名的“碎纸机”,最恨弟子私藏废画,去年有个外门弟子藏了张练废的符纸,被他发现后,罚去劈了三个月的柴,手都磨出了茧子。
她慌忙跳下矮凳,用卷宗挡住那个木匣子,转身就看见四长老拄着龙头拐杖站在隔间门口,花白的胡子翘得老高,浑浊的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画骨(刚才情急之下没来得及塞进香囊)。
“长老……”苏清鸢把画骨往身后藏,手心全是汗。
四长老却没看她的手,只是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方才听见这里有动静,是不是又有耗子啃画纸了?”他说着往隔间里挪了两步,鼻子使劲嗅了嗅,“嗯?怎么有股血腥味?”
苏清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画骨上还沾着她的血。好在四长老的目光很快被地上那截谷忆秋掉落的匕首吸引,他弯腰捡起来,眉头皱成个疙瘩:“这是……千丝门的‘蚀骨匕’?谷丫头怎么把这东西丢在这儿?”
千丝门?苏清鸢愣了愣。谷忆秋明明是碎玉阁土生土长的弟子,怎么会有别的门派的武器?
“长老认识这匕首?”
“哼,二十年前千丝门覆灭时,老夫亲眼见他们门主用这匕首斩了咱们三位师兄,”四长老把匕首揣进袖袋,眼神沉了沉,“谷丫头的师父,当年就是在围剿千丝门时失踪的……罢了,这事不是你该管的。”他挥挥手,“赶紧把这里收拾净,明早卯时老夫来查,要是再让我看见半张废画,仔细你的皮!”
说完,他拄着拐杖笃笃地走了,走到门口时突然又回头,盯着苏清鸢的手腕:“你这手怎么了?黑乎乎的,像是中了‘墨毒’?”
苏清鸢这才发现,那些退到手腕的黑纹又冒了点出来,她慌忙用袖子盖住:“是、是不小心蹭到的墨汁,弟子这就去洗。”
四长老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嘟囔着“现在的丫头片子越来越不像话”,终于走了。
苏清鸢松了口气,刚想再去拿那个木匣子,就听见外面传来二师姐赵灵儿的大嗓门:“清鸢!清鸢!你看见我那盒胭脂了吗?红玛瑙色的,我昨天还放你屋里了!”
赵灵儿是出了名的“爱美如命”,修为平平,却能把每月的月例钱全花在胭脂水粉上,上次为了抢一支“醉春风”,差点和外门的师妹打起来。
苏清鸢赶紧把画骨和那半片莲纹玉片塞进香囊,快步走出隔间:“二师姐,我没见着你的胭脂,是不是落在练剑场了?”
“不可能!”赵灵儿掐着腰站在藏经阁门口,头上着支珍珠钗,晃得人眼晕,“我昨天就放在你窗台的胭脂盒里,准是被哪个小贼偷了!”她说着往苏清鸢身上嗅了嗅,突然眼睛一亮,“咦?你身上怎么有股莲香?是用了新的香膏吗?给我看看!”
苏清鸢心里咯噔一下——是那神秘人留下的雪松味混着莲纹玉片的气息!她慌忙后退:“没、没有,可能是刚才在院子里沾到的莲花香。”
“骗人!”赵灵儿伸手就要来拉她,手指刚碰到她的袖子,突然“哎呀”一声跳开,指着自己的指甲,“我的天!我的蔻丹!”
苏清鸢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赵灵儿精心染成凤仙花色的指甲尖,竟变得乌黑乌黑的,像被墨水泡过。
“这、这是怎么回事?”赵灵儿吓得脸都白了,“难道是中了什么邪术?”
苏清鸢突然想起谷忆秋的蚀骨匕和四长老说的墨毒,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她拉着赵灵儿往自己的小屋走:“师姐别慌,咱们去看看是不是胭脂盒有问题。”
两人刚走到小院门口,就见大师兄林风背着个药篓子回来,他是宗门里出了名的“药罐子”,不是在采药,就是在去采药的路上,上次为了采一株“还魂草”,愣是在蛇窟里蹲了三天三夜。
“大师兄!”赵灵儿像见了救星,“你快看我的手!”
林风放下药篓,仔细看了看她的指甲,又闻了闻,眉头皱了皱:“是墨毒的初期症状,不过不重,像是接触了带毒的画纸。”他从药篓里拿出片翠绿的叶子,“嚼了它,一刻钟就好。”
赵灵儿捏着鼻子把叶子嚼了,苦得直皱眉:“带毒的画纸?我最近没碰过那些破烂啊……哦对了!昨天我看见谷师姐往你屋里塞了张画,说是给你参考的‘佳作’,我还顺手摸了摸……”
苏清鸢的心猛地一沉。
林风突然“咦”了一声,目光落在苏清鸢的香囊上:“师妹这香囊里,是不是放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苏清鸢下意识捂住香囊——画骨还在发烫。
林风没多问,只是从药篓里拿出个小瓷瓶递给她:“这里面是‘净灵散’,要是再碰到刚才那种情况,撒一点在画纸上就行。”他顿了顿,补充道,“三前我在画冢外围采药,看见谷师姐和一个黑衣人在说话,好像提到了‘画骨’和‘钥匙’……师妹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来寻我。”
说完,他背着药篓走了,背影清瘦却稳当。
苏清鸢捏着那瓶净灵散,心里五味杂陈。她来碎玉阁三年,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被山下的画坊老板送来的孤女,资质平庸全靠运气才进了宗门——没人知道,三年前那个雪夜,是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把她放在碎玉阁山门外,塞给她一幅残画,说“只有碎玉阁能保你性命”。
“清鸢?你发什么呆呢?”赵灵儿的指甲已经恢复了原色,正好奇地戳她的香囊,“这里面到底放了什么?硬邦邦的……”
她的手指刚碰到香囊,里面的画骨突然剧烈震动起来,苏清鸢听见画中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别碰……那是‘噬灵木’做的香囊……它在吃画骨的灵力……”
苏清鸢猛地把香囊拽回来,果然看见香囊的边缘隐隐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而赵灵儿刚才戳过香囊的指尖,正悄悄泛起一丝黑纹。
藏经阁的方向,又传来了那种刮擦画纸的声音,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耳边。
苏清鸢抬头看向藏经阁的屋顶,一只乌鸦正站在屋脊上,歪着头看着她,嘴里叼着的,正是赵灵儿丢失的那盒红玛瑙胭脂。
胭脂盒的盖子没盖紧,露出里面的胭脂——红得像血,上面还沾着一小片撕碎的画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