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货市场如同一头在晨光中苏醒的、懒散而驳杂的巨兽,横陈在浑浊的护城河岸边。锈迹斑斑的铁皮棚顶连绵成片,下面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摊位。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灰尘、陈年木料、廉价香火、油炸食品以及无数种难以名状的、属于“旧物”的复杂气味。喧嚣的人声、讨价还价声、旧音响里放出的咿呀戏曲、以及远处河水的微腥,混杂成一片独特的背景音。
陈默压低帽檐,将帆布包背在身前,像无数个来此淘换旧物或单纯闲逛的人一样,随着人流,缓缓走入这片光怪陆离的天地。
目光所及,是堆积如山的旧书报、缺胳膊少腿的家具、锈蚀的工具、褪色的老照片、真假莫辨的古董、造型奇特的民俗工艺品、甚至还有关在笼子里无精打采的宠物。摊主们或热情招揽,或懒散打盹,或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顾客。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摩肩接踵。有穿着考究、拿着放大镜仔细端详瓷器的老人,有拖着编织袋翻找旧电器的民工,有结伴而来、对老物件充满好奇的年轻学生,也有眼神飘忽、在人群中逡巡、不知在打什么主意的身影。
混乱,但也意味着机会。在这里,一个沉默寡言、低头寻物的年轻人,不会引起太多额外的注意。而且,这片市场占地广阔,摊位和通道错综复杂如同迷宫,后面更是连接着大片仓库和棚户区,一旦察觉不对,脱身的机会很多。
陈默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看似随意地在一个个摊位前驻足,目光扫过那些蒙尘的物件。他看似在挑选,实则在观察环境,寻找可能适合暂时藏身、或者不惹人注意的角落,同时也在暗中运转师父教过的那点微末的“望气”功夫,试图感知周围是否有异常的气息波动。
阴邪之物,或者与玄学相关的东西,往往带有独特的“场”,与普通旧物死气沉沉的陈旧感不同。虽然他的“望气”水平很浅,但在这种大量普通物品聚集的地方,一丝不“和谐”的气息,或许反而容易被凸显出来。
走过几个卖旧书和杂项的摊位,没什么发现。空气里只有灰尘和纸张腐烂的味道。在一个堆满老式收音机、钟表零件的摊位前,他停了一下,摊主是个戴着老花镜、正在专心修理一块怀表的老头,头也没抬。
陈默的目光,无意中掠过摊位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黑乎乎的铁皮盒子。盒子很普通,但盒子边缘,似乎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已经涸的污渍,形状有点奇怪。
他正想凑近些看,前的平安扣玉佩,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的悸动。不是温暖的回应,而是一种……示警般的轻颤。
陈默心中一凛,立刻移开目光,装作随意地直起身,转向旁边的摊位,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刚才感觉异常的方向。
不是那个铁皮盒子。是摊位后面,更深处,市场主道斜对面,一个卖“古玩玉器”的棚子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旧夹克、戴着鸭舌帽、身形瘦高的男人。他背对着陈默的方向,似乎正在和摊主讨价还价,手里拿着一件什么东西在看。但陈默的直觉告诉他,刚才那一瞬间被某种目光扫过的、如芒在背的感觉,似乎就来自那个方向。
是便衣警察?沈清弦的人动作这么快?
还是……别的什么人?那焦黑婴孩的同伙?或者,与“契骨”、“林”有关的人?
陈默不动声色,慢慢挪动脚步,借着几个正在挑选旧家具的顾客遮挡,变换了位置和角度,试图看清那个鸭舌帽男人的侧脸。
就在他调整好角度,即将看到对方侧脸时,那个鸭舌帽男人好像恰恰没谈拢生意,将手里的东西放回摊子,转过身,压低帽檐,汇入人流,朝着市场更深处走去。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迟疑或回望。
陈默只来得及瞥见一个模糊的下颌轮廓,和帽檐下露出的一小片略显苍白、似乎有些病态的皮肤。
他没有跟上去。太冒险了。无论是警察还是其他势力,主动跟踪都容易暴露自己。他记下了那个摊位的位置和那个男人的大致身形特征,然后继续自己的“闲逛”,但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陈默没有再察觉到明显的窥视,前的玉佩也恢复了平静,只有持续的微弱暖意。他在市场边缘相对冷清的区域,找到了一个卖旧五金和劳保用品的摊位。摊位后面,堆着些破旧的木板、油毡和废弃的建材,与后面棚户区的铁丝网围墙形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夹角死角,勉强可以容身,而且视线相对隐蔽。
摊主是个一脸麻木、只顾埋头看二手杂志的中年汉子,对摊位后的角落毫不在意。
陈默花了十块钱,从摊上买了一把生锈但还算结实的多功能老虎钳和一小卷铁丝——这两样东西在这种地方毫不显眼。然后,他“顺便”走到那个角落,假装整理帆布包,迅速用木板和油毡在夹角里搭了一个极其简陋的、仅能容他蜷缩进去的临时遮蔽所。从外面看,就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破烂。
他缩进这个狭小、气味难闻的空间,将帆布包抱在怀里,背靠着冰冷湿的围墙。市场里的喧嚣被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这里相对安静。他需要休息,需要思考,也需要等待。等待“九阴续命散”失效的时刻,等待苏九的消息,也等待可能出现的、下一个危机。
他拿出那个老式诺基亚手机,再次开机。信号依旧很弱。有一条未读短信,发送时间是一小时前,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点开,只有简短的几个字:“西区,老仓库,丙字七号,有你要的。”
没有署名。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谁发的?苏九?不像她的风格。沈清弦?更不可能,警方不会用这种方式。那个鸭舌帽男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有你要的”——指的是什么?压制阴毒的至阳之物?关于“契骨”或“林”的线索?还是一个陷阱?
他迅速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冰冷提示音。
这短信,是机会,还是催命符?
西区老仓库,他知道。那是旧货市场后面,靠近河边的一片废弃的工厂仓库区,早就停工了,仓库大多破败不堪,被一些无家可归者、拾荒者或者进行非法交易的人占据,比市场本身更加混乱和危险。丙字七号……是其中一个仓库的编号?
去,还是不去?
体内的阴毒时钟在滴答作响。苏九那边结果未明。警方和邪物的追索如影随形。他似乎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任何可能的线索,哪怕明知可能是陷阱,在绝境中,也值得冒险一探。
但也不能盲目。他需要准备。
陈默检查了一下帆布包里的东西:桃木枝、五帝钱、墨斗线、无水和公鸡冠血还剩一点、陈年糯米少许、那撮婴孩胎发、苏九给的“九阴续命散”药盒,以及最重要的——“镇魂棺”铁盒。另外,还有刚买的老虎钳和铁丝。
他拿出桃木枝,用老虎钳小心地将较细的一端磨得更尖锐些。又将几枚五帝钱的边缘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用力磨了磨,直到泛起金属特有的寒光。最后,他将那撮婴孩胎发取出几,缠绕在桃木枝的尖端,用剩下的一点公鸡冠血小心地粘牢、涂抹。
胎发蕴含新生儿的纯净生机,公鸡冠血带着阳气,桃木辟邪,三者结合,或许能对阴邪之物产生额外的克制,或者,在特定情况下,作为某种“诱饵”或“媒介”。
做完这些简单的准备,他再次服下一点点“九阴续命散”,压制住体内又开始隐隐躁动的寒意。然后,他将最重要的“镇魂棺”铁盒,用油毡和破布仔细包裹了好几层,塞进这个临时藏身处一个最隐蔽的砖缝深处,用杂物掩盖好。带着它去未知的西区仓库太危险,一旦丢失或被夺,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带上桃木枝、处理过的五帝钱、墨斗线、一小包糯米、以及那个装着黑绿色胶状物的玻璃瓶,这个或许能用来鉴别或扰某些东西,还有那把老虎钳作为工具。手机也塞进口袋。
深吸一口气,陈默掀开油毡,从那个临时庇护所里钻了出来。市场里的光线比刚才更亮了些,人似乎也更多了,喧嚣依旧。他压低帽檐,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市场西侧、通往老仓库区的那个破旧铁门走去。
铁门半开着,锈蚀严重,旁边没有看守。门后是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两旁是杂草丛生的荒地和大片低矮破败的仓库。空气里的味道变成了更浓的尘土、铁锈、污水和垃圾腐败的气息,人声也稀疏了很多,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狗吠和金属撞击的零星声响。
陈默沿着土路往里走,目光扫过那些仓库斑驳的墙壁和模糊的编号。甲字……乙字……丙字……
丙字区在更深处,靠近河边,这里的仓库更加破败,很多连门都没有了,只剩下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嘴。地面污水横流,堆积着各种建筑和生活垃圾。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裹着破棉袄、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对他投来麻木或警惕的一瞥。
丙字七号。
找到了。
那是一个相对独立、规模中等的仓库,红砖墙,铁皮顶,很多地方的铁皮已经锈穿、卷曲。两扇对开的厚重铁门紧闭着,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挂锁。锁是新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仓库周围很安静,听不到里面的动静,也看不到其他人。
陈默站在距离仓库门十几米外的一个废弃水泥管后面,仔细观察。短信让他来这里,说“有你要的”。是让他进去?还是在这里等?
他等了几分钟。没有任何人出现,仓库里也没有任何声响。
不能再等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他握紧手中的桃木枝,另一只手扣住两枚五帝钱,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两扇紧闭的铁门靠近。
离得越近,越能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不是阴气,也不是煞气,而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带着淡淡腥甜的铁锈味,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这味道让他有些不舒服,前的玉佩也再次传来轻微的悸动,但这次不是示警,更像是一种……共鸣?或者,被某种相似的气息牵引?
他停在门前,侧耳倾听。里面依旧一片死寂。
他试着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锁很结实。
短信只说了地点,没提怎么进去。是让他自己想办法?还是发信人就在里面,等他叫门?
陈默的目光,落在门旁斑驳的砖墙上。那里,似乎有人用尖锐的石头或者铁片,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不是一个字,而是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向下的箭头,指向门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被杂草半掩着的排水铁栅。
箭头?排水口?
陈默心中一动,蹲下身,拨开杂草。那个铁栅是活动的,用几生锈的铁丝松松地别着。他取下铁丝,用力将沉重的铁栅向旁边挪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仅能容一人勉强钻过的洞口。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铁锈、淤泥和那种怪异腥甜味的气息,从洞口涌出。
入口在这里。
短信指引他从这里进去。是避免惊动可能存在的监视?还是里面有什么布置,必须从这个口进入?
没有时间犹豫了。陈默看了一眼身后空旷的荒地,咬了咬牙,将桃木枝横咬在嘴里,把手电别在腰间,俯身,钻进了那个狭窄湿的排水口。
里面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布满粘滑淤泥和垃圾的管道,只能匍匐前进。腐臭的气味令人作呕。他艰难地爬了大约五六米,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管道似乎到了尽头,连接着仓库内部的地面。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眼前是一个极其空旷、高大的仓库内部。屋顶很高,有些地方的铁皮破损,漏下几束昏黄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积着厚厚的灰尘,散落着一些破烂的木箱、废弃的机器零件和成堆的、看不出原来模样的工业废料。
仓库的中央,空出了一片相对净的区域。
那里,摆着一张破旧的、掉了漆的木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东西。
在从破屋顶漏下的、一道倾斜的光柱正下方,那东西反射着暗沉哑光。
那是一把刀。
一把造型古朴、样式奇特的短刀。刀鞘是深黑色的,看不出材质,上面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刀柄似乎是某种深色的木材,缠绕着暗红色的、像是浸过血的皮绳。
短刀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在尘埃飞舞的光柱中,如同一个沉默的祭品,或者一个等待开启的潘多拉魔盒。
陈默的目光,瞬间被那把刀牢牢吸引。
不仅仅是因为它出现在这个诡异的地方,更是因为,在看到它的第一眼,他前的平安扣玉佩,猛地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的悸动与灼热!仿佛久别重逢,又仿佛遇到了天敌!
与此同时,他怀里的那个装着黑绿色胶状物的玻璃瓶,也突然变得滚烫!瓶中的胶状物疯狂地蠕动、沸腾起来,撞击着玻璃壁,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这把刀……绝非凡物!而且,与玉佩,与那井里的阴邪之物,似乎都有着强烈的、诡异的联系!
这就是短信里说的,“有你要的”?
陈默的心跳如擂鼓。他缓缓从排水口爬出,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仓库里除了他和那张桌子上的刀,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
他慢慢朝着桌子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灰尘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距离越来越近,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那把刀。
刀鞘和刀柄都给人一种极其古老、历经岁月洗礼的感觉。但上面没有丝毫锈迹,反而透着一股内敛的、冰冷的锋芒。那股怪异的腥甜铁锈味,似乎正是从这把刀上散发出来的。
就在陈默的手,即将触碰到桌上那把短刀的刀柄时——
“咔嚓。”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相机快门般的声响。
陈默的动作瞬间僵住,猛地抬头!
只见仓库高处、一横梁的阴影里,一个之前被他忽略的、小小的黑色物体,镜头正对着他,红光一闪即逝。
监控摄像头!
他被拍到了!
几乎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陈默身后,那扇他刚刚爬进来的排水口铁栅外面,传来“哐当”一声巨响!铁栅被人从外面猛地盖上、锁死了!
紧接着,仓库另一侧,一扇隐蔽的小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穿着灰色旧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瘦高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正是之前在市场上看到的那个鸭舌帽男人!
他依旧压着帽檐,看不清脸,只能看到略显苍白的下巴和感觉像一抹似是而非的、冰冷的笑意。
“陈默,对吧?”鸭舌帽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等你很久了。这把‘泣血’,喜欢吗?它可是你师父……当年最趁手的家伙之一。”
他顿了顿,抬起一只手,手里拿着一个类似遥控器的黑色小装置。
“不过,在叙旧之前,我们得先处理一点小麻烦。”
他的拇指,轻轻按下了遥控器上的一个按钮。
“嘀——”
一声尖锐的电子音,在空旷的仓库里骤然响起!
紧接着,陈默脚下厚重灰尘覆盖的水泥地面,突然亮起了无数道纵横交错、复杂无比的暗红色光线!这些光线迅速连接、蔓延,瞬间形成了一个将陈默和那张桌子完全笼罩在内的、巨大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
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