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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6

夜色如墨,陈默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出又缩短,最终消失在“知命斋”所在的背街巷口。推开书店的门,一股比外面更加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熟悉的旧书与灰尘气息,却无法驱散他心头那沉甸甸的寒意。

反锁好门,拉紧窗帘,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柜台后。黑暗中,听觉和直觉变得更加敏锐。他侧耳倾听,除了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只有墙上老挂钟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城市背景音。

一切如常。书店像一座沉默的堡垒,暂时将外面的纷扰和窥伺隔绝开来。

他走到角落洗手池,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着皮肤,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手臂和肩头的伤口,在“九阳辟邪丹”的药力压制下,疼痛和阴寒感都减轻了许多,但被纱布包裹的地方依然传来隐隐的麻痒和不适,提醒着他体内潜伏的危机。

从帆布包里取出那个用纸巾包裹、密封好的黑绿色胶状物,陈默小心地将其放进一个空置的玻璃瓶中,拧紧盖子。这东西阴气极重,不能随意丢弃,也不能久放身边。他想了想,走到地下室入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钥匙,再次打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沿着十三级台阶向下,萤石微光重新映入眼帘。地下室中央,八卦平台的青砖在冷光下泛着幽幽色泽。陈默将玻璃瓶放在平台边缘,远离中心八卦图的位置。瓶子刚一放下,周围的萤石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微不可查的一丝,仿佛光线都被瓶中的阴寒吸收了些许。

他退后几步,观察了片刻,确认瓶子只是安静地放着,没有引发其他异动,这才稍微放心。这里是师父布置的,有压制和净化阴邪之效,暂时存放这东西应该最安全。

重新锁好地下室,陈默回到一楼。他走到柜台后,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那个扁平的铁盒,里面是母亲留下的平安扣玉佩和那枚老旧的黄铜钥匙。钥匙依旧冰冷,玉佩表面的裂纹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见。他摩挲着玉佩,感受着那丝残存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润,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母亲的遗物,师父的嘱托,还有那口深不见底、藏着可怖秘密的老井……一切似乎都纠缠在一起,将他推向一个未知的漩涡。

将铁盒收好,陈默从帆布包里拿出了苏九给的碧玉小盒。里面只剩下最后一颗“九阳辟邪丹”了。三天时间,已过去近半。他必须尽快。

他再次展开苏九的便签,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目光落在最后一项:

“未满月婴孩胎发一撮,需父母双全、健康婴孩,自愿取得。”

自愿取得。

这四个字像一道天堑。在这个人情淡漠、警惕心高的都市,谁会心甘情愿将初生婴孩的胎发,交给一个陌生人,用于用途不明之事?

常规渠道几乎不可能。医院、月子中心,管理严格,且涉及个人隐私,难以接触。母婴店、社区保健站,也无从下手。或许,可以通过某些地下的、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信息渠道”,花钱购买?但且不说真假难辨,苏九强调了“自愿”,强买或欺骗得来的,很可能无效,甚至引发反噬。

除非……能找到知情且愿意帮忙的圈内人。

陈默的交际圈极其狭窄。师父去世后,他几乎断绝了与玄学圈大部分人的往来,一方面是他天性不喜交际,另一方面也是师父临终前有意无意的叮嘱。唯一算得上“熟人”且有能力的,只有苏九。但苏九既然列出了这个条件,显然不会,或者不能,直接提供。

还有谁?

他脑海中快速闪过几个模糊的面孔,都是多年前跟随师父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奇人异士。有摆摊的瞎子,有走街串巷的“收破烂”老头,还有在火葬场附近开香烛店的古怪老太……但这些人要么早已失去联系,要么行踪不定,远水解不了近渴。

或许……可以从王建国那条线入手?他和他妻子刚刚经历惊吓,又被阴毒侵染,有求于自己。他们是否有刚生育的亲友?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陈默否决了。将普通人卷入更深,是下下之策,而且未必能找到符合条件的婴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沉沉的墨黑,逐渐转为一种透着微蓝的深灰色。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陈默靠在旧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休息。身体和精神都已极度疲惫,他需要哪怕片刻的睡眠来恢复。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只剩下苏九便签上那行字,和那口幽深井壁上的血红眼睛,交替闪现。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之际——

“呜……呜哇……呜……”

一阵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婴儿啼哭声,毫无征兆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陈默猛地睁开眼睛,睡意全无。

哭声很轻,很飘忽,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隔壁。不是那种响亮健康的啼哭,而是压抑的、委屈的、带着一种莫名阴冷的呜咽,在寂静的凌晨时分,听得人心里发毛。

陈默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哭声又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或者是临近街区某户人家婴儿夜啼,被风吹送了过来。

但直觉告诉他,不是。

他轻轻起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走到窗边,将窗帘掀起一道极细的缝隙,向外望去。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几盏老旧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照亮坑洼的地面和斑驳的墙壁。远处筒子楼的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几扇透着熬夜的微光。没有婴儿,也没有任何异常。

是幻听?还是过度紧张导致的?

陈默放下窗帘,眉头紧锁。他走到柜台后,再次拿起那个黑色的龟甲——母甲。龟甲入手微凉,表面的天然纹路在昏暗光线下,隐约有极淡的光晕流转,指向……并非槐木坳的方向,也非王建国家的小区,而是有些飘忽不定,似乎在附近打转。

附近?

陈默的心提了起来。难道那东西……已经蔓延到书店附近了?

他握紧龟甲,悄无声息地走到书店门口,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

风声。远处早班车驶过的隐约轰鸣。隔壁筒子楼里谁家早起冲马桶的水流声。

没有婴儿哭声。

正当他以为刚才确实是错觉,准备退回时——

“呜……妈妈……呜……”

那哭声,再一次响起了!

这一次,更加清晰!不再是单纯的啼哭,而是夹杂着模糊的、类似“妈妈”的、带着泣音的呼唤!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书店门外!就在这条狭窄背街的某个角落!

陈默的背脊瞬间绷直,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他轻轻拧开门锁,将门拉开一道缝隙,目光锐利地向外扫视。

巷子里依旧空荡。昏黄的路灯光下,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哭声又消失了,仿佛被黑夜吞噬。

但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淡薄的……腥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甜腻。

这不是正常的婴儿气息。

陈默反手关上门,重新锁好。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静静地站立着,耳朵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声响,眼睛适应着黑暗,扫视着书店内的每一个角落。

书架,柜台,旧沙发,洗手池……一切如常。

那哭声没有再响起。

但陈默知道,那不是幻觉。有什么东西,被吸引过来了,或者,一直就在附近徘徊。是因为自己身上沾染的阴毒和井里的气息?还是因为那个从井底带出来的铁盒“镇魂棺”?

婴儿的哭声……胎发……

这两者之间,是否有某种联系?是那井里的东西在作祟,用这种方式扰、引诱,还是……另有什么,被今晚的变故惊动了?

陈默走回柜台后,从抽屉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小包特制香灰,一把晒的艾草,还有一小截陈年老桃木。他将香灰沿着书店门口和窗沿下方,细细撒了一道线。又将艾草搓碎,混合一点朱砂,撒在门后和几个关键的墙角。桃木则握在手中。

做完这些简单的防护,他重新坐回沙发,但已全无睡意。目光在昏暗中警惕地扫视,耳朵始终竖着。

时间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深灰转为灰白,又渐渐透出晨曦的微光。远处的城市开始苏醒,传来送车、清洁工、以及早起人们活动的声响。

那诡异的婴儿哭声,再也没有响起。仿佛黎明到来,便将它驱散。

但陈默心中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他知道,有些东西,并不完全惧怕光,只是更喜欢在阴影中活动。

他必须在天亮后,尽快行动。

首先,要去取预订的公鸡冠血和陈年糯米。然后,设法收集“无水”——看天色,今无雨,只能收集晨露。最后,也是最棘手的,找到那“自愿取得”的胎发。

或许……可以去一个地方碰碰运气。

陈默想起旧城区靠近城乡结合部的地方,有一条老街,名叫“福寿街”。那里是这座城市最后一片尚未完全改造的老街区,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街上不仅有理发店、杂货铺、小吃摊,还有一些摆摊的、卖“古董”的、甚至暗中经营些不为人知“生意”的铺子。师父在世时,偶尔会带他去那里,不是买东西,而是“看”东西,或者见一些“老朋友”。

那里消息灵通,或许能打听到一些线索。但也危险,因为那里的人,眼力往往比警犬还毒,心思也深。

权衡再三,陈默还是决定去一趟。时间不等人,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起身,换上一套最不起眼的深色衣裤,将帆布包里的重要物品(铁盒、丹药、龟甲等)取出,藏在书店几个只有他知道的隐秘处。然后,只带上必要的钱、手机、那枚桃木,以及一个用来装露水的小瓷瓶,背上空了的帆布包。

拉开书店的门,清晨清冷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早点摊刚出笼的包子香气。巷子里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

陈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反手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锁好门。

他先去了农贸市场,取走了那只预订的大红公鸡和准备盛鸡冠血的小瓷瓶。摊主还想絮叨几句这鸡如何生猛,陈默付了余款,拿起东西转身就走。

接着,他来到附近一个老旧公园。公园里树木还算茂密,草地上的晨露尚未完全蒸发。他找到一片相对净、无人践踏的草地,用小瓷瓶小心翼翼地收集草叶上的露珠。这个过程很慢,花了近一个小时,才勉强收集了堪堪够一碗“无水”的量。

将瓷瓶盖好,收进包中。两样东西齐备。

然后,他朝着记忆中的“福寿街”方向走去。

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越往旧城区深处走,周围的建筑越发低矮破旧,街道也越发狭窄脏乱。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早点油烟、公厕的臭味、堆积垃圾的馊味、还有沿街店铺飘出的各种奇怪味道。

“福寿街”的街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字迹模糊。街道两旁是参差不齐的旧式平房或两层小楼,店铺招牌五花八门,字迹潦草。有理发店的旋转灯筒早已停转,有杂货铺门口堆着落满灰尘的锅碗瓢盆,有小饭馆门口的大锅里熬着颜色可疑的汤水,油腻腻的桌椅摆在路边。

时间还早,不少店铺还没开门,街上行人稀落,多是些早起溜达的老人或行色匆匆的底层劳动者。

陈默压低帽檐,放缓脚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旁的店铺和摊位。他在寻找记忆中的“标志”,或者看起来“不同寻常”的地方。

一个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枚铜钱和一本破旧卦书的老瞎子。

一个推着三轮车、车上堆满各种旧货、眼神却异常清亮的中年汉子。

一家门面极小、只开着一扇窗、里面黑洞洞的“信息咨询”店。

这些人或地方,都可能藏着线索,但也可能藏着陷阱。

陈默没有贸然上前。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像一个偶然路过的、对老街区有些好奇的普通年轻人。

就在他走过一家门口挂着“正宗苗家草药”褪色招牌的铺子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铺子旁边一条更加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阴暗小巷。

巷子口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像是纸钱燃烧后的灰烬。灰烬还很新,没有被风吹散。

而在那堆灰烬旁边,靠近墙湿的地方,有几个极其模糊的、小小的……

湿漉漉的脚印。

看大小和形状,像是光着脚的……婴儿脚印。

陈默的脚步,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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