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命斋”书店内,窗帘紧闭,光线昏暗。陈默将收集到的无水(晨露)、公鸡冠血瓷瓶、陈年糯米分别放好,又将帆布包里其他可能用到的零碎物品检查了一遍。做完这些,他才疲惫地坐进旧沙发,体内阴毒在丹药余力和自身暖流的压制下暂时蛰伏,但伤口传来的隐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依旧如影随形。
距离子时,还有大约十二个小时。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假寐片刻,恢复精力应对今晚的未知。但他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交替闪现出槐木坳井壁上的血红眼睛、王建国家门楣上的污迹人脸、福寿街巷子里诡异的婴儿包裹、以及“安安母婴店”门口那股无形却精纯的阴气……
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冰冷的丝线串联着,而那线头,或许就握在他从井底带出的那个生锈铁盒——“镇魂棺”之中。
苏九知道些什么,但她不肯多说,只是让他带着东西在子时去柳枝巷十七号。那里会有什么在等着他?打开“镇魂棺”的仪式?还是更深的陷阱?
而“安安母婴店”那个被阴气纠缠的女人和婴儿……他答应了今晚要去。不仅仅是为了胎发,更因为他无法坐视不理。那阴气来得蹊跷,与井里的东西气息有相似之处,却又更加隐晦精纯。是同类?还是另一种存在?
如果与井有关,是否意味着那东西的触角,已经能如此精确地伸向特定的目标?如果无关,那这城市里,还隐藏着多少类似的、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
纷乱的思绪搅得他心神不宁。陈默索性不再强迫自己入睡,起身走到柜台后,从暗格里取出那个扁平铁盒,拿出母亲遗留的平安扣玉佩。玉佩表面的裂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玉质原本温润的光泽也黯淡了许多。他摩挲着裂纹,感受着那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回应,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这玉佩救了他不止一次,如今却因他而近乎损毁。
将玉佩小心收起,他又拿出了苏九给的碧玉小盒。盒中只剩最后一颗“九阳辟邪丹”了。今晚子时之前,必须服下,以保持最佳状态。但子时之后呢?如果找不到至阳之物或解决之道……
他摇摇头,驱散这个不祥的念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就在他准备将玉盒也收好时,书店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咚、咚、咚。”
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很有节奏感。不是路过孩童的恶作剧,也不是推销员的急促叩门。
陈默动作一顿,迅速将玉盒和铁盒收进暗格,合上抽屉。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多。这个时间,会有谁来找他?王建国应该不敢主动联系。苏九更不会用这种方式。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平稳。
陈默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也没有出声询问,只是透过门板上的猫眼,向外望去。
猫眼视野有些变形,但足以看清门外站着的人。
那是一个女人。
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简洁利落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外面套着一件米色的薄风衣。头发扎成净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的五官很漂亮,但并非苏九那种妩媚入骨的美,而是一种带着英气和疏离感的清冷。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宇间透着一种久经训练般的沉稳和锐利,尤其是一双眼睛,眼神明亮清澈,却仿佛能穿透猫眼,直直看到门后的陈默。
陈默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这个女人,他没见过。但她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不是玄学圈里人那种或神秘或古怪的感觉,而是一种……秩序感,一种习惯于观察、分析和掌控局面的冷静。
而且,她的站姿很标准,脊背挺直,双肩放松但稳定,像是受过某种专业训练。
警察?
这个念头瞬间划过陈默脑海。但他很快又否定了。如果是警察,敲门不会这么温和,而且通常会表明身份。便衣?也不像,她身上没有那种市侩或油滑的气息。
“咚、咚。”
敲门声第三次响起,这次只敲了两下,似乎门外的人很有耐心,但也表明了不开门不罢休的态度。
陈默沉默了几秒,伸手,拉开了门闩,将门打开了一条缝。他没有完全让开,身体挡在门口,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外的女人。
“找谁?”
女人看到陈默,似乎并不意外,目光快速而仔细地在他脸上扫过,然后落在他挡在门口的身形和那只缠着纱布、从袖口露出的手上。她的眼神在纱布上停留了微不可查的一瞬,随即抬眸,与陈默对视。
“陈默先生?”她的声音也很好听,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吐字清晰,语速平稳。
“是我。你是?”
“沈清弦。”女人报出名字,同时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深棕色的皮质证件夹,打开,亮在陈默面前。
证件上是她的照片,下面印着清晰的文字和徽记: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沈清弦,警员编号XXXXXX。
果然是警察。而且是刑侦支队的。
陈默的目光在证件上停留了一秒,确认无误,然后重新看向沈清弦:“沈警官,有事?”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普通人面对警察时常见的紧张或讨好,也没有丝毫意外,仿佛只是面对一个普通的访客。
沈清弦收起证件,目光再次扫过陈默缠着纱布的手和略显苍白疲惫的脸色,开门见山:“有点事,想向你了解一下情况。关于西郊,槐木坳,还有昨天晚上,景湖花园小区12栋1204室发生的一些……异常情况。”
陈默的心脏,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槐木坳,王建国家。她果然是为这事来的。而且,她直接找到了自己。是王建国那边泄露了什么?还是通过别的途径?
“槐木坳?景湖花园?”陈默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疑惑,“沈警官是不是找错人了?我只是个开旧书店的,对这些地方不熟。”
“是吗?”沈清弦微微侧头,目光越过陈默的肩膀,似乎想打量书店内部,但陈默挡得很严实。“可我们调取了景湖花园昨晚的监控,发现你在凌晨一点左右进入小区,一点四十分左右,和1204的业主王建国夫妇一起离开。而且,据王建国的初步询问笔录,他提到昨晚家中出现异常状况时,曾向一位‘陈大师’求助。这位‘陈大师’,描述的特征,和你很像。”
她的语速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试图敲进陈默预设的防线。
陈默面色不变:“哦,你说那个啊。王先生是我一个远房表哥,昨晚他打电话给我,说他老婆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破了头,他一个人弄不动,让我过去帮忙送去医院。我正好还没睡,就过去了。至于‘大师’什么的,可能是他当时吓糊涂了,乱叫的。我们老家那边,管稍微懂点草药偏方的,都叫‘师傅’、‘大师’的,玩笑话。”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但陈默说得理所当然。他赌沈清弦没有更直接的证据,比如王建国妻子的伤情鉴定,或者能证明他在槐木坳出现的监控。
沈清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表示相信,也没表示质疑。等陈默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帮忙送去医院?可我们查了,昨晚王建国妻子并没有任何医院的急诊记录。而且,据1203的邻居反映,昨晚1204传出巨大声响和浓烈异味,他们看到你在门外,自称是‘物业检修’。这和你‘帮忙送医’的说法,似乎不太一致。”
她果然去找邻居核实过了。陈默心中暗道,但脸上依旧平静:“当时情况混乱,王哥他老婆伤在腿上,流血不少,王哥自己又磕到了头,有点语无伦次。我想着先简单包扎止血,再决定去不去医院。至于物业检修,是不想惊动太多邻居,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味道可能是打翻了什么东西吧,我没太注意。”
避重就轻,合情合理。陈默将一个“热心但有点处理不当的亲戚”形象演绎得很到位。
沈清弦看了他几秒,那双清澈锐利的眼睛,仿佛要将陈默从里到外看透。陈默坦然回视,目光没有任何躲闪。
短暂的沉默后,沈清弦移开了目光,似乎暂时接受了他这个说法,或者说,不打算在门口继续纠缠这个问题。她话锋一转:“那槐木坳呢?前天凌晨四点左右,我们的巡逻车在附近路段,看到你从槐木坳方向徒步走出来,浑身湿透,沾满泥污。能解释一下,你一个开旧书店的,凌晨去那个已经废弃、即将拆迁的荒村做什么吗?”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想到,竟然有巡逻车在那个时间、那个路段看到了他!这确实是个巨大的漏洞。他凌晨从槐木坳出来时,身心俱疲,警惕性降低,本没留意到可能有巡逻车。
“我……”陈默大脑飞速运转,寻找合理的借口。夜跑?太扯。探险?更可疑。去找人?那里本没人住。
“我去找东西。”陈默最终选择了一个半真半假的回答,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和晦气,“我店里前段时间收了一批旧书,里面夹着一本我师父留下的笔记,对我很重要。昨天整理时才发现不见了,我想来想去,可能是上次去郊区收书时,不小心掉在槐木坳附近了。那本笔记不值钱,但对我有纪念意义,所以我就去找了找。结果笔记没找到,还摔了一跤,掉进一个水坑里,弄得一身狼狈。让警官见笑了。”
这个理由依旧牵强,但至少解释了时间、地点和狼狈状态。至于信不信,就看沈清弦了。
沈清弦听完,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从风衣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透明的物证袋。袋子里,装着几片已经涸、但边缘呈现不自然卷曲的深色叶片,还有一小撮同样枯的、深褐色的、像是苔藓或地衣的东西。
“这是在槐木坳村口附近的路边发现的,有近期被碾压和踩踏的新鲜痕迹。”沈清弦将物证袋举到陈默眼前,目光如炬,“而在你离开槐木坳时,你的鞋底和裤脚,沾有同类型的植物残留。另外,我们在村里那口老井附近,发现了新鲜的攀爬和拖拽痕迹,井口的青石板有近期被移动的迹象。井边,还有几枚不太清晰的脚印,尺码和你脚上这双鞋,很接近。”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陈先生,你去找一本笔记,需要深夜下到一口废弃的老井里吗?而且,据我们的初步勘察,那口井附近,近期可能不止一个人活动过。王建国和他的三个朋友,一周前也曾去过那里,进行所谓的‘城市探险’。而就在这两天,那四个人里,一人失踪,两人受伤住院,一人——也就是王建国——家中发生‘意外’。现在,你又出现在那里,并且同样……‘状态不佳’。”
沈清弦上前半步,距离陈默更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锐利的光芒几乎化为实质:“陈先生,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槐木坳老井附近,可能涉及一桩严重的刑事案件。请你配合调查,如实回答:你那晚去槐木坳,到底做了什么?你在井里,看到了什么?王建国家昨晚的‘意外’,和你,和那口井,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背街和昏暗的书店门口,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默能感觉到,这个女警,和之前遇到的任何对手都不同。她冷静,敏锐,逻辑清晰,而且掌握了一定的证据。她不相信鬼神之说,她只相信证据和逻辑。在她眼中,槐木坳和王建国家的事情,很可能是人为的刑事案件,而自己,则是重要的,甚至可能是唯一的知情人,或者……嫌疑人。
他之前的那些借口,在沈清弦列举的证据链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不能承认下井,更不能提及井里的东西。但完全否认,只会加深怀疑。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他需要给出一个既能部分解释现有证据,又不会暴露核心秘密,还能暂时稳住这个女警的说法。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适当地露出了一丝挣扎和犹豫,然后缓缓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门口。
“沈警官,外面说话不方便,进来坐吧。”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选择了邀请。这既是一种姿态,也为自己争取一点思考和组织语言的时间。
沈清弦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迈步走进了“知命斋”。
书店里昏暗的光线和陈旧的气息让她微微蹙了蹙眉,但她很快适应,目光迅速而专业地扫过店内的陈设——书架,柜台,旧沙发,洗手池。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柜台后面,陈默刚刚合上的那个抽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自然地移开。
陈默关上门,指了指旧沙发:“请坐。地方小,见谅。”
沈清弦没有坐,而是站在书店中央,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行动的站姿,目光重新落在陈默身上,显然在等他的“解释”。
陈默走到柜台后,没有坐下,双手撑着台面,微微低头,似乎在组织语言。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沈清弦,眼神里带着一丝坦诚,也有一丝无奈。
“沈警官,有些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缓缓开口,“我确实下井了。但不是去找笔记,也不是去做什么违法的事。我去那里,是因为王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