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陈默与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对视的瞬间,仿佛被抽了所有的流动感,变得粘稠、沉重,像井底的淤泥般拖拽着每一寸知觉。
井口上方,三炷定魂香燃烧生成的青色气旋,无声地加速旋转,搅动着那一方被月光稀释的黑暗。
陈默的呼吸在喉咙里凝滞了半秒。他没有动,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只是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左手扶着那个从淤泥中挖出的铁盒,右手还停在半空,手腕上那滴冰冷黏腻的液体正缓慢下滑。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不是水。更稠,更滑腻,带着一股极其腥臊的气味,与井底淤泥的腐臭截然不同,像是什么东西体内溃烂流出的脓液。
贴在井壁上的“人”也一动不动。只有那湿透的长发末端,不断有水滴状的粘液渗出,拉成细丝,无声地滴入下方的黑暗,或落在陈默的肩头、后背。每一次滴落,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衣物,直抵皮肤。
这不是民国初年那个被淹死的女子。那女子的怨魂,哪怕滋养百年,也不可能具有这种几乎化为实体的阴寒。这是更古老、更污秽、吸收了这口“镇魂井”里历代“祭品”的绝望与怨毒,又在“三才锁阴阵”的扭曲催化下,滋长出来的东西。
苏九说得对,这是“夹生货”。被困在“槐木牢”与“镇魂井”的双重禁制中太久,既非完整的阴灵,也非有形的尸怪,而是一种畸变的、充满痛苦的体。它渴望离开,渴望一具鲜活的躯体,来容纳它那无处安放的怨念和冰冷。
陈默的目光,从那双血红的眼睛,缓缓下移,扫过对方紧贴在湿滑井壁上的躯体。
衣服破烂不堪,依稀能看出是某种深色的、粗布的旧式衣裤,但早已被井水、淤泥和自身渗出的粘液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扭曲的轮廓。四肢的关节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折,手指和脚趾异常细长,指尖乌黑,深深抠进井壁的石缝里,稳住了倒悬的身形。
忽然,陈默的目光停在了“它”的腹部。
破烂的衣物下,小腹的位置,有一个不正常的、微微隆起的弧度。不是肥胖,更像是……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了苏九的话——那女子被扔下井时,肚子里怀着孩子。
一尸两命。
但眼前的“它”,腹部虽然隆起,形态却异常僵硬,毫无生命孕育的柔软感,更像是在漫长的阴气和怨气侵蚀下,母子二者的魂魄与残留的尸身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融合,形成了一个畸形的整体。那隆起的部分,或许就是……未出世胎儿的残存。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湿布摩擦石头的“嘶啦”声。
贴在井壁上的“它”,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而是头颅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向一侧歪了歪。长发随着动作滑开更多,露出了下半张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
皮肤是泡胀了的惨白,布满深紫色的、蛛网状的血管凸起。嘴唇消失不见,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细密尖利的牙齿,一直裂到耳。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它”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拉扯,形成一个巨大而诡异的、非人的笑容。更多的粘稠液体,从齿缝间滴落。
“嘻……”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带着水声的嗤笑,在寂静的井底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更像是直接钻进了陈默的脑海。
陈默的脊背瞬间绷紧,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但他强行压下了所有本能的恐惧和恶心,左手依旧稳稳地扶着铁盒,右手则极其缓慢、不着痕迹地,向腰间别着五帝钱的口袋摸去。
“咔哒……”
轻微的、硬物摩擦的声音,来自陈默的左手下方。
他低头,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生锈的铁盒,在他手指无意识的按压下,盒盖与盒身之间,裂开了一道缝隙。不是因为他的力道,而是铁锈本身已经腐蚀到了极限。
一股比井底所有臭味加起来更加浓郁、更加古老的腥腐气息,从缝隙中飘散出来。
这股气息出现的刹那,贴在井壁上的“它”,猛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兴奋的战栗。
“嗬……嗬……”
喉咙深处挤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它”那双血红的眼睛,骤然亮起骇人的光芒,死死盯住了陈默手下的铁盒。那目光中的贪婪和渴望,几乎化为实质。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这铁盒里的东西,对“它”有致命的吸引力!或者说,铁盒本身,或者里面的东西,是这“三才锁阴阵”的一部分,是束缚、也是滋养“它”的关键!王建国他们扔下的石头,或许只是惊扰,而这铁盒的暴露,才是真正触及了核心!
不能让“它”拿到!
这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陈默的手指不再犹豫,瞬间探入口袋,指缝间已夹住三枚边缘锋利的五帝钱。他没有掷向井壁上的“它”,因为距离太近,角度太刁,且“它”紧贴井壁,难以命中要害。
他的目标是——“它”扣进石缝借力的手指!
“嗖!嗖!嗖!”
三枚铜钱脱手,在黑暗中划过三道微不可查的金光,精准无比地射向“它”扣在井壁上的三乌黑手指!
铜钱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几乎在铜钱射出的同时,井壁上的“它”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啸!声音如同铁片刮擦玻璃,在狭窄的井壁间反复折射、放大,震得陈默耳膜生疼,脑袋嗡嗡作响。
“它”似乎对那铜钱极为忌惮,扣住石缝的手指猛地松开,整个躯体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向后一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枚铜钱。但第三枚,还是擦着“它”的指尖飞过。
“嗤啦!”
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铁块烙在湿皮革上。铜钱擦过的指尖,冒起一股极淡的、带着焦臭味的黑烟。
“它”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尖啸,血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毒和狂怒。失去手指的固定,“它”的身体向下坠落了半米,但长长的、湿滑的头发和那异常灵活的四肢,在井壁上几个令人眼花缭乱的抓挠,竟又稳住了身形,像一只巨大的、畸形的壁虎,再次吸附在井壁上,而且距离陈默更近了!
陈默在掷出铜钱的瞬间,已经完成了第二个动作——他猛地将那个生锈的铁盒塞进了帆布包的最里层,拉上拉链。同时身体向后急退,双脚在淤泥中拔出,带起一片污浊。
但他的动作还是慢了半分。
就在他后退的刹那,井壁上的“它”动了。没有扑击,而是猛地张开那张裂到耳、布满尖牙的巨口,朝着陈默的方向,喷出了一股浓稠的、黑绿色的液体!
液体并非直线喷射,而是在空中散开,如同一张腥臭的粘液大网,劈头盖脸地罩下!范围极大,几乎覆盖了陈默所有可能的闪避方向。
陈默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扯下挂在脖子上的那枚平安扣玉佩,握在掌心,同时口中疾喝一声,将体内微弱得可怜、但确实存在的一丝“气”,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
嗡——
掌心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玉石清鸣的震颤。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水波般的白色微光,以玉佩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勉强将陈默上半身护住的、直径不足半米的微弱光罩。
“噗嗤嗤——”
黑绿色的粘液雨点般打在光罩上。大部分被那层微光阻挡、滑落,但光罩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摇摇欲坠。仍有几滴漏网的粘液,溅射在陈默的手臂和肩膀上。
“嘶——!”
一股钻心的、冰寒刺骨的疼痛传来,仿佛被强酸腐蚀,又像是被极寒的冰入。衣物瞬间被蚀穿几个小洞,皮肤上传来辣的刺痛和令人牙酸的冰冷。
陈默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差点跌坐在淤泥里。手中的玉佩光芒彻底熄灭,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这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替他挡下了致命的一击,但也近乎报废。
而井壁上的“它”,在喷出那口粘液后,似乎也消耗不小,血红的眼睛黯淡了些许,吸附在井壁上的动作也显得迟缓了一些。
机会!
陈默强忍着手臂和肩头的剧痛与寒意,知道不能再纠缠下去。定魂香的时间有限,这井底是“它”的主场,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他必须立刻上去!
他猛地转身,扑向垂落在井壁边的登山绳,双手抓住,双脚蹬住井壁,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爬!
“嗬……!”
身后的“它”发出一声不甘的、充满怨恨的嘶吼,四肢并用,在垂直的井壁上飞速爬行,朝着陈默追来!速度极快,如同一条贴着墙壁游走的黑色巨蟒,带着浓烈的腥风和冰冷的意!
陈默头也不回,拼尽全力向上爬。手臂的伤口被粗糙的绳索摩擦,传来阵阵刺痛,冰冷的粘液似乎还在往皮肉里钻。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耳边是“它”爬行时粘液与石壁摩擦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啦”声,越来越近!
十米!八米!五米!
井口那点光亮和盘旋的青烟已经清晰可见!他甚至能闻到定魂香燃烧特有的清苦药草味!
但身后那令人窒息的阴寒和腥风,也已经扑到了背心!
陈默甚至能感觉到,那湿漉漉的、冰冷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自己的脚踝!
就在这时,他猛地想起了什么,空出一只手,探入口袋,摸出了那个装着暗红色粘稠液体的小瓷瓶,来不及打开瓶塞,他直接用牙齿咬掉软木塞,看也不看,朝着身下,将半瓶液体猛地倾倒下去!
液体在空中洒开,散发出浓烈刺鼻的雄黄和大蒜混合的气味。
“嘶——!!!”
下方传来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充满了痛苦和愤怒的厉啸!追来的“它”似乎对这气味极为厌恶和恐惧,追击的速度猛地一滞,甚至向旁边闪避了一下。
就是这瞬间的阻滞!
陈默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双臂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手脚并用,猛地向上窜了一大截!
井口,就在眼前!
他已经能看到那三炷在泥土里的定魂香。香,已经燃烧了超过三分之二,只剩下短短一小截。青色的烟雾气旋,旋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随时都会溃散。
而就在他手指即将够到井沿的瞬间——
“哗啦!”
下方井壁,一块松动的青石,被他刚才倾倒液体和急速攀爬的动作震得脱落,翻滚着坠下,砸在紧追不舍的“它”身上,也砸在了井底的淤泥里。
“噗通。”
沉闷的落水(泥)声传来。
紧接着,井底那仅存的一小片黑色水洼,突然剧烈地翻腾起来!咕嘟咕嘟的水泡不断冒出,仿佛被烧开了一般。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混合着更加精纯的阴寒,如同井喷般从井底汹涌而上!
不止一个!
这井里,除了那个吸附在井壁上的“主魂”,井底淤泥之下,还藏着别的、更污秽、更凶戾的东西!那块落石,惊醒了它们!
陈默头皮发麻,再也顾不得其他,双手死死扒住井沿,腰部发力,一个狼狈不堪的翻滚,终于从井口摔了出来,重重跌在井边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刺痛,也带来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手臂和肩膀的伤口辣地疼,被粘液腐蚀的地方传来麻木的寒意。
但他不敢有丝毫停留,连滚爬爬地起身,回头看向井口。
只见那井口之内,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黑气正在翻滚涌出,其中夹杂着令人牙酸的抓挠声和嘶吼声。吸附在井壁上的那个“它”似乎也受到了下方变故的影响,发出焦躁不安的尖啸,但一时间被翻腾的黑气阻隔,没有立刻冲出来。
而井边,那三炷定魂香,已经燃烧到了末端。香灰簌簌落下,火星明灭不定,眼看就要彻底熄灭。那青色的烟雾气旋,也变得稀薄、紊乱。
香一灭,井口最后的阻隔就会消失。
陈默看了一眼手里近乎碎裂的玉佩,又看了一眼腰间鼓鼓囊囊、装着那个铁盒的帆布包。没有丝毫犹豫,他强忍着疼痛,扑到那三炷香前,再次咬破自己刚刚结痂一点的中指指尖——那里被粘液腐蚀,伤口重新绽开,鲜血涌出。
他将涌出的血珠,狠狠抹在即将熄灭的香头上!
“嗤——!”
几乎黯淡的火星,猛地重新亮起,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烈!三缕本已微弱的青烟,骤然变粗,笔直冲向井口涌出的黑气!
“嘶嗷——!!”
井内传来一声混合了痛苦与狂怒的尖锐嘶鸣,黑气仿佛被滚烫的烙铁灼伤,猛地向内收缩了一下。
陈默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的血并非童子眉心血,更非舌尖精血,阳气有限,只能强行续上这片刻。他必须立刻离开!
他不再看井口,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村外,拼命跑去。脚下的荒草碎石不断绊扯,背后是井口越来越响的抓挠和翻腾声,以及那如跗骨之蛆的阴寒注视。
他没有回头。
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肺部火烧火燎,直到双腿沉重如灌铅,直到冲出了槐木坳那片被死亡笼罩的荒地,重新踏上通往公路的土路。
远处,城市的零星灯火在天边勾勒出模糊的光带。
陈默踉跄着停下,单手扶着一棵枯树,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呕。汗水、血水和泥水混合,浸透了衣服,冰冷地贴在身上。
他勉强回头,望向槐木坳的方向。
月光下,那片荒村死寂一片,只有夜风吹过枯树的呜咽。那口井,那棵槐树,仿佛都只是一个遥远的、不真切的噩梦。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背包里那个冰冷的、生锈的铁盒沉甸甸地坠着。
手臂和肩头的伤口,传来一阵阵麻木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阴寒。
而那如影随形的、被什么东西死死盯住的感觉,虽然离开了荒村范围后淡去了许多,却并未完全消失,只是变得飘忽、隐蔽,如同黑暗中无声游走的毒蛇。
陈默喘息稍定,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黑色的龟甲——母甲。龟甲表面纹路的光晕,此刻明灭不定,时而指向荒村方向,时而乱转,显示出强烈的扰和不安。
他收起龟甲,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沉睡在黑暗中的废墟,转身,朝着城市灯火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去。
必须在天亮前赶回书店。必须处理伤口,必须搞清楚铁盒里是什么。必须……找到破解这个局的办法。
夜风吹过荒野,带来远处模糊的、像是呜咽又像是冷笑的声音。
槐木坳,最西头,那口重新被黑暗吞没的老井深处。
浑浊的水面,咕嘟咕嘟地,冒出了最后一个气泡。
气泡破裂。
水底,似乎有什么东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井沿上,陈默滴落的鲜血,正缓缓渗入泥土,了无痕迹。
只有那三炷被他用血强行续燃的定魂香,在夜色中,燃尽了最后一点。
香灰落下。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极淡的黑气,如同有生命的细蛇,从熄灭的香头钻出,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旁边那棵枯死老槐树的树裂缝之中。
枯死的枝丫,在夜风中,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