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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6

晨光熹微,老城区的街巷在薄雾中缓缓苏醒。推着早点车的小贩、早起遛弯的老人、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开始填充昨夜空旷的街道。

陈默逆着这逐渐涌动的人流,低着头,快步穿行。他专挑背街小巷,尽量避开旁人的视线。手臂和肩头的伤口虽然被苏九暂时封住,但衣物破损处的暗黑色泽和隐隐散发的、与周围生活气息格格不入的阴寒,仍让他显得格格不入。偶尔有路人投来诧异或警惕的一瞥,他都迅速低头或拐进更偏僻的岔路。

回到“知命斋”所在的背街时,天色已经大亮。隔壁筒子楼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孩子的哭闹和大人呵斥的模糊声响,充满了粗糙的烟火气。这熟悉的人间杂音,竟让刚从槐木坳那片死寂和“渡厄”铺子诡谲氛围中脱离出来的陈默,感到一丝虚幻的慰藉。

陈默掏出钥匙,手指因为寒意和虚弱有些颤抖,对了好几次才进锁孔。

推开门的瞬间,书店里熟悉的气息——旧纸张、油墨、灰尘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他迅速闪身进去,反手锁好门,拉上了所有的窗帘。店内重新陷入昏暗中,只有窗帘缝隙漏进几缕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柜台后。先将沉重的帆布包小心地放在柜台下的角落,那里是视野盲区,也最燥。然后,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到书店角落那个老旧的洗手池旁——那是师父当年为了方便洗手泡茶接的水管,只有一个冰冷的自来水龙头。

他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出。他直接用双手捧起冷水,狠狠浇在脸上。冰冷的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驱散了一些昏沉。抬起头,看着墙上那面布满水渍的、模糊的镜子。

镜中的人脸色苍白如纸,眼眶深陷,嘴唇裂没有血色。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滴落。破损衣物下的伤口虽然被苏九的“寒玉指”封住,不再蔓延黑气,但皮肉的乌黑肿胀在昏光下更加触目惊心。一股浓重的、无法掩饰的疲惫和从骨子里透出的阴寒,笼罩着整个人。

陈默移开目光,不再看镜中的自己。他脱掉身上沾满泥污、被腐蚀出破洞的外套和里衣,露出精瘦但结实的上半身。除了手臂和肩膀的新伤,身上还有几道颜色深浅不一的旧伤痕,都是这些年跟着师父,或是自己独自处理一些“麻烦”时留下的印记。

他从柜台下面一个暗格里找出一个小医药箱,里面只有简单的碘伏、纱布、胶带。他用碘伏小心擦拭伤口周围相对完好的皮肤,避免直接触碰乌黑的伤口本身。然后,用净的纱布将手臂和肩膀的伤口草草包裹起来,防止衣物摩擦。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太阳一跳一跳地疼,体内的寒意一阵阵上涌,让他忍不住牙关轻颤。他扶着柜台,走到那张兼做床铺的旧沙发旁,瘫坐下去。

从帆布包侧袋里取出苏九给的碧玉小盒,打开。三颗朱红色的“九阳辟邪丹”静静躺在红丝绒上,药香温热。他又从柜台下摸出半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高度数的白酒。

倒出一颗丹药在手心,龙眼大小,触手温润,甚至有些烫手。他不再犹豫,就着瓶口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和胃袋,带来短暂的暖意,然后,将那颗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没有想象中草药的苦涩,反而是一股炽热的、带着淡淡甘甜的药液,顺着喉咙滑下。几乎在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胃部猛地炸开,如同投入冰水中的烧红铁块,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呃!”

陈默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直。这股热流霸道无比,所过之处,与侵入体内的阴寒之气激烈冲突!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又像被扔进冰窟里冻,冷热交替,剧痛难当。皮肤表面迅速泛起不正常的红,汗水刚刚渗出就被体表的高温蒸发,形成淡淡的白气。而被纱布包裹的伤口处,更是传来“滋滋”的细微声响,仿佛里面的阴毒正在被这股炽热药力灼烧、炼化。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陈默紧咬牙关,双手死死抓住沙发边缘,指节发白,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早已浸透了包裹伤口的纱布和身下的沙发套。

终于,那股霸道的热流逐渐平息、收敛,化为一股温和但持续的暖意,缓缓流淌在经脉之中,如同给即将冻结的河流注入了温暖的泉水。伤口处那蚀骨的阴寒和剧痛明显减轻了,虽然依旧存在,但已经被这股暖意牢牢压制住,不再向身体其他部分扩散。全身的虚弱和冰冷感也被驱散了大半,虽然依旧疲惫,但不再是那种濒临崩溃的无力。

陈默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形成一道白雾。他瘫在沙发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了,但精神却清醒了许多。

苏九的药,果然不凡。这“九阳辟邪丹”名不虚传,生生将阴毒爆发的危机延后了三天。但正如苏九所说,这只是压制,不是除。三天后,若找不到至阳之物或解决之道,阴毒反扑,恐怕会更加猛烈。

他休息了片刻,挣扎着起身,走到柜台后,从暗格里取出那个扁平的铁盒,打开,拿出那枚带有裂痕的平安扣玉佩。玉佩表面那几道新添的裂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为了救他,几乎损毁。

陈默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玉佩,冰凉的触感带着一丝残存的、极淡的温润。他将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贴身戴好。然后,他拿起苏九给的那张便签,再次仔细看去。

地址:旧城区,柳枝巷,十七号。

时间:子时。

所需物品:

1. 无水一碗,雨水最佳,次之晨露。

2. 三年以上大红公鸡冠血三滴,盛于瓷皿。

3. 陈年糯米一小把,需存放三年以上,无虫蛀霉变。

4. 未满月婴孩胎发一撮,需父母双全、健康婴孩,自愿取得。

前两样还好办。无水,若无雨,可收集晨露水。公鸡冠血,去郊区或农贸市场应该能找到。陈年糯米,一些老粮店或许有存货,或者去苏九那里可能也能买到。

唯独这最后一样——未满月婴孩的胎发,还需父母双全、健康婴孩,且要“自愿取得”。

这“自愿”二字,意味深长。不能偷,不能抢,不能骗,需要孩子父母心甘情愿给予。这在现代社会,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谁会轻易将自己未满月孩子的胎发,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更何况还是用于这种诡异莫名的用途。

苏九列出这一项,是故意为难,还是打开那“镇魂棺”真的必需此物?陈默更倾向于后者。苏九虽然性情难测,但在这种事上,不至于无的放矢。

这胎发,恐怕是其中关键,象征着“新生”、“纯粹”与“亲缘纽带”,或许是用来中和“镇魂棺”内积郁的“死寂”、“怨毒”与“孤绝”。

要去哪里找?医院产科?母婴店?还是通过某些特殊的渠道?

陈默感到一阵头疼。时间只有三天,每一刻都耽误不起。

他收起便签,决定先解决相对容易的几样。首先,需要休息恢复体力。他定了闹钟,下午三点醒来。然后,拖着依旧沉重但已能行动的身体,将染血破损的衣物卷起,塞进一个黑色垃圾袋,又换上一套净的、毫不起眼的深色衣裤。

他需要出门,去准备东西,也要去确认一些事情。

背上那个看起来普通的帆布包,铁盒和重要物品已藏在书店更隐蔽处。陈默再次拉开书店的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然后锁好门,将“暂停营业”的牌子翻到“营业中”那一面——虽然基本不会有客人,但开着门,更像一个正常的、无人问津的旧书店,反而更不引人注意。

他先去附近的农贸市场转了一圈,很容易就找到了卖活禽的摊位,以高价预订了一只据说养了四年、毛色鲜亮的大红公鸡,要求明天傍晚来取,并准备好取血的小瓷瓶。摊主虽然觉得奇怪,但看在钱的份上,满口答应。

接着,他去了老城区几家口碑尚存的老粮店。陈年糯米果然不好找,连问了三家都没有。最后在一家快要关门的、专卖各种杂粮的老店里,店主从最里面的缸底,翻出了一小袋颜色微黄、但颗粒完整、散发着淡淡米香的糯米,说是至少存了五年。陈默没有还价,全部买下。

这两样准备好,天色已近黄昏。腹中传来饥饿感,他才想起自己几乎一天一夜没正经吃东西。他在路边摊随便吃了碗面,热汤下肚,驱散了些许疲惫。

然后,他拿出了那个黑色的龟甲——母甲。龟甲表面纹路的光晕依旧明灭不定,显示着子甲的方位受到强烈扰。但当他静心感应,仔细分辨时,能察觉到,那扰的源头,除了槐木坳方向那浓得化不开的阴气团,还有一丝极其微弱、但同样让人不安的波动,似乎来自城市之中,另一个方向。

是王建国那边出了变故?还是那井里的东西,已经开始将触角伸向城市?

陈默决定去看看。他循着龟甲隐约的指引,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夜市,走过灯光璀璨的商业街,最后,竟然来到了一片中档住宅小区附近。

龟甲的感应在这里变得清晰了一些,指向小区其中一栋楼。陈默站在街对面的树影下,抬头望去。那是一栋二十多层的高层住宅,灯火通明。王建国留下的地址,似乎就在这片区域,但具体门牌不详。

他拿出那个老式诺基亚手机,找到王建国留下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自动挂断后,陈默又拨了一次。这一次,在即将自动挂断前,电话被接起了。

“喂?谁、谁啊?”电话那头传来王建国惊慌失措、气喘吁吁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有女人的哭喊、摔东西的声音,还有王建国自己粗重的喘息和仿佛在躲避什么的窸窣声。

“是我,陈默。”陈默沉声道。

“陈、陈大师!”王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绝望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激动,“救救我!大师!它来了!它找来了!在我家里!我老婆……我老婆她……”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女人凄厉到极致的尖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玻璃碎裂的巨响,然后,电话被强行挂断,只剩下一片忙音。

陈默的心一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那井里的东西,竟然真的能追踪到王建国家里!是因为王建国身上的气息还未散尽?还是因为那“镇魂棺”被自己带走,导致阵法失衡,那东西的活动限制减弱了?

他看了一眼小区门口戒备还算森严的保安和需要门禁卡的大门,没有硬闯。而是迅速绕到小区侧面,找到一处相对低矮、监控可能死角的外墙。观察左右无人,他后退几步,助跑,蹬踏墙面,手在墙头一搭,净利落地翻了进去,落地无声。

循着龟甲越来越清晰的指引,他很快找到了那栋楼。坐电梯肯定不行,他直接走了安全楼梯。王建国家的门牌号他不知道,但龟甲的感应越来越强,最后停在了十二楼。

楼梯间里很安静,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层层亮起。来到十二楼,安全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顶灯洒下苍白的光。

龟甲的感应,指向1204号房门。

陈默走到门前。厚重的防盗门紧闭着,但门内,隐约传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以及一种……类似野兽低吼、又混杂着粘液蠕动般的、令人极度不适的细微声响。门缝下面,没有光透出,里面一片漆黑。但一股极其熟悉的、混合了井水泥腥和阴寒腐臭的味道,正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他抬起手,准备敲门。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板的瞬间——“啪嗒。”

一滴冰冷粘稠的液体,从门楣上方,滴落在他抬起的手背上。

陈默动作僵住,缓缓抬头。

只见1204号房门的门楣上方,雪白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滩正在缓缓扩散的、黑绿色的、湿漉漉的污迹。

而那污迹的中心,正缓缓凸起,形成一张模糊的、扭曲的……

人脸轮廓。

那双只有眼白、没有瞳孔的“眼睛”,正透过污迹,直勾勾地“看”着门外的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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