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刚好是周六，超市比平更为热闹。陆乔伊站在收银台前，手和脑子仿佛不属于同一个身体，手里的扫描仪机械地发出“嘀嘀”声，脑子却在想赵焱怎么还没来上班。
她记得排班表，今天他应该是要来的，可现在已经过了交接班时间两个多小时，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嘀——嘀——”
扫码声又一次响起，陆乔伊低头看了眼屏幕，才发现自己刚才重复扫了同一件商品。这是今天第三次出错了。
“不好意思，”她连忙向顾客道歉，手忙脚乱地作退款，“马上就好。”
趁着去洗手间的间隙，陆乔伊快步走向服务台。领班赵姐正对着电脑核对商品信息，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赵姐，”陆乔伊轻声道，“今天赵焱怎么没来？”
赵姐头也不抬，“嗯，他请假了。”
“那……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听到这话，赵姐终于抬起视线，打量了陆乔伊一眼，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么关心他？”
陆乔伊一时语塞。昨晚的事她不便多说，只得含糊道，“有点事想问问他。”
“哦——”赵姐拖长了声音，目光重新落回屏幕，“具体原因我倒不清楚，是他妈妈帮他请的假”
陆乔伊心脏轻轻一跳，面上仍保持平静，“玲姐，您有他电话吗？能麻烦发我一下吗？”
玲姐敲了几下键盘，说一会。
陆乔伊收到玲姐发来的电话号码，站在商场的窗前，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许久。窗外是商场的停车场，车来人往，光白晃晃地洒在地上。
她最终还是没有拨出那个号码，只是将号码保存下来，在备注栏里输入“赵焱”两个字。
回到收银台，队伍排得很长。陆乔伊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重新专注于眼前的扫码、装袋、找零。
直至夜晚，陆乔伊推开宿舍的门，宿舍里依旧是冷冷的，空无一人。想起回来路上，街道两旁早已挂起红灯笼，暖融融的光晕在寒夜里一圈圈荡开，新年将近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却唯独漏了这个巴掌大的地方。
陆乔伊放下背包，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在昏暗里亮起又熄灭。她不知道该不该给赵焱打个电话，打过去又该说什么呢？
最终她还是退出了通讯录，转而打开微信，在好友添加框里输入赵焱的电话号码，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该用户不存在。
心微微沉了一下。他关闭了手机号搜索功能。是不想被打扰，还是……之前随手设置的？
陆乔伊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发出轻轻的“啪”一声。她对自己说，也许明天他就来上班了，到时候，见面聊，可能更好。
然而赵焱没有出现。
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超市里人来人往，年货堆成小山，喜庆的音乐循环播放。陆乔伊站在收银台后，手指机械地扫码。第四天中午，趁着换班吃饭的空隙，陆乔伊终于还是没忍住，走向正在帮处理退货的赵姐。
“赵姐，”她声音有些发紧，“赵焱……他请假到什么时候？”
赵姐叹了口气，“赵焱以后不来了。他妈妈昨天来办的手续，说是家里有安排。”
“不……来了？”陆乔伊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
“嗯，工资结清了，工服也还回来了。”赵姐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他妈妈那意思，好像是要出国旅行……唉，这些有钱人家的孩子，来体验生活也就是一阵子。”
出国。
两个字像冰锥，猝不及防扎进心里。陆乔伊怔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哦……这样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巴巴的，“谢谢赵姐。”
转身走回收银台时，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红彤彤的年货陈列上，一片暖洋洋的喜庆，可陆乔伊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失落。
原来那晚在派出所外，不是暂时的告别。他们之间连一句正式的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除夕夜，宿舍楼几乎空了。整条走廊只有尽头那盏灯还亮着，投下长长一道孤寂的光影。这个时间，本该是阖家团圆、围坐一桌吃着热气腾腾年夜饭的时刻，陆乔伊却刚刚从超市站完最后一班岗回来，背包里还装着同事塞给她的一袋速冻饺子。
房间里没有开空调，陆乔伊脱下厚重的外套，搓了搓冰凉的手指，走到阳台边。
远处夜空偶尔炸开几朵烟花，红的、绿的、金的，在墨黑天幕上骤然绽放，绚丽夺目得近乎虚幻，然后迅速凋零，只余下几缕青灰色的烟迹，很快被夜色吞没。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陆乔伊接起来。
“喂，乔伊啊。”母亲林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厨房，“吃饭了没有？”
“吃了，妈。”陆乔伊轻声回答，“超市发了饺子。”
“哦，那就好。”林梅顿了顿，随即话锋一转，语速快了起来，“你是不知道我今天有多忙，从早忙到晚，你大伯母一早就来借东西，空着手，还指挥我做这个做那个……你爸呢？更气人，自己把自己灌得烂醉，现在躺在沙发上打呼噜。你弟弟也是，抱着个手机打游戏，喊吃饭喊不动，说两句还冲我吼……”
声音里浸满了疲惫与怨怼，像一细细的针，透过电波扎过来。
陆乔伊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窗外的烟花又炸开几朵，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电话那头，始终没有传来父亲陆大海或弟弟陆乔宇的声音，哪怕一句“姐姐新年好”也没有。
也许他们本忘了她不在家。
也许他们觉得，她在外面，挺好的。
通话在母亲“行了，我也得去收拾了”的抱怨中结束。陆乔伊放下手机，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别人家的欢笑声。
那种独在异乡的孤寂，混杂着对那个并不温暖的原生家庭的复杂情绪，像水般漫上来，淹没口。
她解锁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亮眼眸。手指滑动通讯录，停在那个名字上——赵焱。
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悬停片刻，然后开始缓慢地、认真地打字：
「赵焱，我是陆乔伊。听赵姐说你辞职了。还没有当面给你道谢，谢谢你那天的帮忙。也不知道我们以后还会不会有机会见面。那就祝你前程似锦，新年快乐呀」
她反复看了几遍，删掉了“谢谢你那天的帮忙”后面的句号，换成了感叹号。又觉得“前程似锦”太正式，想换掉，却又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最后，她在结尾加了一个俏皮的波浪号和一个笑脸表情。
看了几遍，确认无误，点击发送。
陆乔伊将手机倒扣在桌上，在震耳欲聋的喧闹中，安静地坐着，她忽然觉得刚才那条短信，像是一种笨拙的试探，像是想要抓住一点什么。
然而一切不过是她给自己加的戏，两个人本就认识不长。
手机屏幕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亮起，没有震动，没有任何新的消息提示。
黑暗的屏幕，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
原来有些人，真的会像这除夕夜的烟花一样。突然照亮你的夜晚，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在你以为的平凡时刻，划破寂静，留下惊心动魄的痕迹。然后又突然地，消失，不告而别，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