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流水线的轰鸣声一如既往地笼罩着厂房。陆乔伊和其他暑期工回到了流水线上，重复着机械性的装配动作。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脸色在荧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
这时，王工板着脸从办公室走出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条流水线。当他视线掠过陆乔伊所在工位时，明显多停留了几秒，眉头紧紧皱起。
晓兰紧张地拽了拽陆乔伊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乔伊，王工的脸色好吓人……他会不会故意找我们麻烦？”
陆乔伊头也没抬，手指依然灵活地组装着零件，“放心，他不敢。专心活。”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这份笃定反而让晓兰更加困惑。果然，王工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只是重重咳嗽一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陆乔伊心知王工不敢为难自己，昨她去找了李总，李总肯定会敲打他一番，以他欺软怕硬的性子，定不敢再找自己麻烦。今他这样子足以说明白了一切。
金属零件在她指间翻飞，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拉链齿“咔嗒”一声咬合，她将成品轻轻放在传输带上，看着它缓缓流向下一道工序。
接下来的子里，陆乔伊彻底沉浸在流水线的节奏中。清晨七点打卡，傍晚六点下班，有时为了多赚些加班费，她会主动留下直到深夜。厂房里的白炽灯将夜晚照得亮如白昼，机器轰鸣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让她无暇思考其他。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八月底，这期间，她只见过李政道三次。
第一次是八月中旬，李政道来厂里视察。他穿着笔挺的衬衫，在一众主管的簇拥下走过流水线，陆乔伊低着头，专注地组装着手中的拉链，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访客。
第二次是在厂区外的马路上。她刚下晚班，远远地看见李政道的车从厂门口驶出。副驾驶座上坐着个年轻女孩，长发在夜风中飞扬，正侧过头对他笑着说什么。陆乔伊站在原地，看着汽车尾灯消失在拐角，这才继续往宿舍走去。
最后一次，是开学前一周的晚上七八点。她和晓兰约着一起去吃晚饭，晓兰眼尖，最先发现独自站在厂房外榕树下抽烟的李政道。她兴奋地拉扯陆乔伊的袖子，“快看！小李总！要是能谈到这么帅的男朋友，我做梦都要笑醒。”
陆乔伊抬眼望去。暮色渐浓，李政道指尖的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他正在打电话，语气轻松愉悦，偶尔抬起手跟路过的相熟工人打招呼。
陆乔伊心想这样有钱又有能力的帅哥确实少见，但也只限于养养眼了。不知怎么，这个念头就这样说出了口，“看看就算了，走吧，吃饭去。”
话音刚落，李政道突然挂了电话朝她们招手。晓兰吓了一跳，左右张望，不确定是不是在喊自己。
陆乔伊相对镇定些。她拉着晓兰走到李政道跟前，轻声说，“李总。”
“你们叫什么？”
“我叫陆乔伊，她叫李晓兰。”
“好的，小陆小李。”李政道语气有些急，“我现在有点急事，有个样品客户急需看，麻烦你们跑腿送一下，算加班费。”他没等她们答应，转身从车里取出一包不同型号的拉链样品递给陆乔伊。
“送去哪里？”陆乔伊接过东西。
“福宝区，笙歌服装设计有限公司。”
还未等陆乔伊回应，李晓兰嘴道，“福宝区太远了吧，一会儿地铁都停了，我们怎么回来？”
李政道眉头微皱，“打车去，记得要发票，找财务报销。”
陆乔伊捏了捏手中那包样品，坚硬的拉链齿隔着包装袋硌着掌心。这个理所当然的“打车”指令，让她清晰地意识到他们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对她和李晓兰这样的勤工俭学学生来说，出行首选永远是公交地铁，哪怕绕远路、多耗时也要精打细算。而对他来说，“打车”不过是再自然不过的出行方式，甚至不需要考虑其他选项。
阶层差异在这一刻显露无遗，不仅仅是消费习惯，更是植于常的思维方式。
“快去快回，注意安全，客户在那边等着了。”李政道催促的声音打断了陆乔伊的神游。
她和李晓兰去到街边打车，李晓兰拽了拽陆乔伊的衣角，声音里带着懊恼，“刚才李总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蠢货’。这也太丢人了……我平时都是坐公交地铁，哪能一下子想到可以打车啊。”
陆乔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和，“别往心里去。我们和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望着远处渐近的车灯，接着说，“在他的认知里，时间比钱重要；而在我们这里，为了省下几十块车费，多花一两个小时都很正常。”
李晓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小声问道，“那……待会我们真的可以打车回来吗？发票要怎么开？”
“当然可以，这是工作需要。”陆乔伊语气坚定，“记得上车就让司机打表，下车时索要发票。这些都是我们应得的权益。”
出租车在她们面前停下，陆乔伊拉开车门，让李晓兰先上车。在关上车门的瞬间，她回头望了一眼工厂的方向。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少了往的迷茫，多了几分清醒，人可以做梦，但是不可以认不清自己 ，她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就一定可以改变自己的未来。
九月的第一个周一，陆乔伊递交了辞工申请。她领到了这两个月的工资，厚厚的一个信封，也算是给自己这段时间的辛苦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句号。
她以为从此以后和这家工厂会再无交集，却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