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车间里堆满了需要返工的纸箱。陆乔伊和其他工友一起拆箱检查标签，闷热的空气里弥漫着胶带撕拉的刺耳声响。
坐在她身旁的秦芳一边撕着标签，一边忍不住抱怨，“返工又不算件数，这不是白吗？到底是谁贴错的，害我们在这儿浪费时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陆乔伊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这批货是在她进厂前就发出的，与她毫无关系，如今却被拉来这里无偿返工。
每在这里浪费一分钟，都意味着她离下学期的学费又远了一步。不公平的感觉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越勒越紧。
上午的工时刚结束，她摘掉指套，径直走向王工的工位。
“王工，”她站在办公桌前，声音不大却清晰，“这批返工的货，是在我入职前发出的。按照厂里规定，返工不计件，我今天的工时怎么算？”
王工正翘着腿看报纸，闻言抬起眼皮，嗤笑一声，“怎么？让你点活还委屈了？厂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大家都在为厂子分担，就你在这儿斤斤计较？”
“我不是计较，只是按规矩办事。”陆乔伊攥紧手心，“如果返工没有报酬，那我申请下午去流水线继续做计件的工作。”
“啪”的一声，王工把报纸摔在桌上，“陆乔伊，别给脸不要脸！让你返工是看得起你，一个学生工还敢挑三拣四？爱，不滚！”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老员工窃窃私语，投来看好戏的目光。陆乔伊脸颊发烫，血液冲上头顶，却依然站在原地，“既然如此，我要求调看这批货的出库记录。如果确实与我无关，我有权拒绝无偿劳动。”
王工猛地站起来，厉声道，“查记录？你算老几？有本事你去找小李总说啊！昨天你也在场，你怎么不跟他喊冤？”
陆乔伊抿紧了嘴唇，将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心里清楚，此刻与王工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王工见她不吭声，气焰更盛，认定她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点活就生怕吃亏，还大学生呢，一点集体观念都没有！让开，别挡道，老子要去吃饭了！”他边说边骂骂咧咧地推开椅子，扬长而去。
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压抑的寂静。同是暑期工的晓兰怯生生地凑过来，低声劝道，“乔伊，算了……王工我们惹不起的。大家一起加把劲，早点完算了，人多应该也很快的。”
旁边一个嗑着瓜子的老员工斜眼瞥来，凉飕飕地话，“哟，挨训了吧？年轻人就是不懂事，吃点亏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陆乔伊年轻，脸皮薄，那些嘲讽像针一样扎在她脸上，辣地疼。但比起这点难堪，交不上学费的恐惧才是实实在在的。
一千箱货，即便所有人不眠不休，也要耽误两三天。这失去的两三天，意味着她账户里将少了至关重要的一笔钱。王工就是看准了他们暑期工不敢反抗，才如此肆无忌惮。
欺软怕硬？她偏不做那个“软”的。
想到这里，她心中反而生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她转向晓兰和其他几个面露难色的暑期工，眼神变得坚定，“我们不能这么算了。这不是吃点亏的问题，是我们应得的劳动报酬被无理克扣。王工就是吃准了我们不敢闹。我决定去找小李总说明情况。”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几张犹疑不定的年轻面孔，“你们……谁愿意跟我一起去？人多，说话才有分量。”
晓兰吓得往后缩了缩，其他几人也纷纷避开她的视线。毕竟，谁也不想为了这点钱，赌上好不容易找到的暑期工作。
陆乔伊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叹了口气，但并不意外。“我明白了。”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可能意味着得罪王工，甚至可能失去这份工作。但有些底线，必须守住。如果今天她退缩了，那么明天，后天，还会有更多的不公压在她们这些“软柿子”身上。
下午，她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口，深呼一口气，抬起手，悬在门板前停顿了片刻，然后，坚定地敲了下去。
“请进。”门内传来那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陆乔伊推开了门。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李政道正站在窗边讲电话。午后炽烈的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光晕，白衬衫的领口随意解开一颗纽扣。听到动静，他侧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略显局促却目光坚定的陆乔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对电话那头简短交代两句便挂断，转身走向办公桌，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有事？”
“李总，”陆乔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是关于质检部返工的事情。那批需要重新贴标签的货，是7月10出库的，而我和其他几位暑期工是7月15才入职。按照厂里规定，返工不计入件数，这意味着我们接下来两三天都将没有任何收入。”
她语速平稳，尽量陈述事实，但微微收紧的指节还是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李政道在办公桌后坐下，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所以？”
“所以，我认为让对此事毫无责任的暑期工承担全部无偿返工劳动，这不合理，也违反了按劳计酬的基本原则。”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王工态度强硬，不允许我们有任何异议。”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李政道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陆乔伊以为他这是生气了，立马补充道，“也许这件事对于您来说是件微不足道的事，这点钱对于您来说也不算什么，但是我们来打暑期工是为了来赚钱的，我们需要这份工作和这份报酬，希望您能理解。”
李政道挑了挑眉，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说完了吗？”
陆乔伊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回去吧，你们几个暑期工，全部回到原岗位计件工作。至于今天的误工，我会让财务按厂里平均件薪折算给你们。至于返工的事，我会通知王工，让他带领他手下的正式工完成。”
陆乔伊没想到李政道这么好说话，正要说感谢的话，只见李政道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她刚准备转身，办公室的门却“咔嗒”一声被猛地推开。
“政道！你怎么还泡在这个破厂里？”人未至，声先到。一道窈窕的身影随着一阵香风径直闯入，语气带着娇嗔与不满，“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不是占线就是不接，到底在忙什么天大的事？”
陆乔伊下意识抬眼望去，瞬间被眼前的女子吸引了目光。她穿着时尚的连衣裙，拎着精致的香奈儿手提包，妆容完美，气质出众，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人物。真漂亮，这是陆乔伊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看她与李政道说话时熟稔亲昵的姿态，心想这应该是李总的女朋友了。
她立刻收敛心神，垂下视线，识趣地低声说道，“李总，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今天的事，谢谢您了。”
说完，她微微颔首，便侧身从那位光彩照人的女子身边快步走过，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瞥见时尚女郎已经亲昵地搂住了李政道的脖颈，娇嗔的语声从门缝里隐约透出。
陆乔伊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心头那点微妙的局促感彻底压下。至少，今天她争取到了应有的公平。想到这里，她重新挺直脊背，迈开步子，坚定地朝着车间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