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派出所灯火通明。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夜晚的凉意，形成一种特有的肃穆氛围。
赵焱额头贴着纱布，嘴角的淤青在冷白灯光下格外醒目。陆乔伊坐在他旁边的长椅上，手里捧着警察倒的热水，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林琳酒已经醒得七八分，一边揉着脑袋，一边抱怨，“不就是让你喝杯酒吗？喝了就是，非闹成这样子。”
陆乔伊气得没有说话，做完笔录已是凌晨。警察合上记录本，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对方坚持说是你们寻衅滋事，先把你们家长叫过来吧……”
警察顿了顿，目光落在赵焱身上，“你身手不错，练过？”
赵焱沉默片刻，点头，“学过几年散打。”
“以后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报警，不要逞强。”警察语气缓和下来，将记录本合上，“幸亏有人及时报警，不然真闹出大事，有理也说不清。”
话音未落，询问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一名身着剪裁精良的米白色大衣的女士站在门口，手提一只低调的黑色公文包。
她约莫四五十岁年纪，妆容得体，发髻一丝不苟，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室内，最终落在赵焱身上，只短暂停留了一瞬，便转向办案民警。
“您好。”她递上一张素雅的名片，“我是诚言律师事务所的陈兰，也是赵焱的母亲。”
民警接过名片，有些意外地挑眉，“您是律师？那刚好，对方坚持说是你儿子先动手，已经扬言要。要不……您先跟他们沟通沟通？”
陈兰微微颔首，神色平静，“麻烦安排一下。”
她甚至没有多看儿子脸上的伤一眼，便随民警去了隔壁调解室。透过玻璃窗，陆乔伊看见她坐在王哥等人对面，背脊挺直，指尖轻点桌面，听对方情绪激动地陈述时，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约莫二十分钟后，调解室的门开了。
王哥一行人脸色难看地走出来，嘴里嘟囔着什么，却没再纠缠，径直离开了派出所。陈兰随后走出，对民警简单交代几句，便朝赵焱和陆乔伊走来。
陆乔伊连忙站起身，“阿姨，对不起，都是因为帮我，赵焱才……”
陈兰抬手止住她的话头，动作脆利落。“事情的经过我已经了解。”她的声音平稳、清晰，不带多余情绪，“陆同学，你不必道歉。赵焱选择帮忙，后果他自己承担。”
她看了眼手表，“一会我还有事”，目光转向儿子，“能走吗？”
赵焱抿了抿唇，点头。
“那走吧。”陈兰转身朝门口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大厅里有节奏地回响。
陆乔伊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赵焱经过她身边时，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我妈就是这样。特别……不好相处。你别介意。”
“那你回家没事吧？”陆乔伊担忧地问道。
他试图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却因嘴角伤口而显得有些勉强，随即便道，“我皮糙肉厚，她回去最多说我两句，不用担心。”
派出所外停着一辆深灰色轿车。陈兰已经坐在驾驶座，车窗半降，目光平视前方。
赵焱拉开副驾驶门，迟疑了一瞬，回头看向陆乔伊，“你怎么回去？一起送你吧。”
“不用了，”陆乔伊连忙摆手，指了指身旁还有些恍惚的林琳，“我一会儿和学姐打车回学校。”
陈兰这时才转过脸来，目光掠过两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说完没有？我赶时间。”
赵焱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紧，终究还是坐进了副驾驶。他降下车窗，对陆乔伊快速说道，“那你注意安全，到家……不，到宿舍给我发个信息。”顿了顿，又补充，“对了，我还没你微信……”
话音未落，引擎低吼一声，车子猛然启动。
“——你怎么能这样！”
赵焱后半句被掐断在风里，只余下他一句压抑着怒气的质问从迅速缩小的车窗缝隙中漏出，随即被夜风撕碎。
陆乔伊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深灰色轿车尾灯划出两道凌厉的红弧，迅速消失在街道拐角。凌晨的风穿透单薄的外套，带来刺骨的凉意。
直到红光彻底不见，她才缓缓转过身。林琳早已等得不耐烦，抱着胳膊跺脚，脸上残妆在昏暗路灯下显得有些斑驳。
“走吧，”陆乔伊声音有些疲惫，“打车回学校。”
两人站在路边等车。这个时间，街道空旷得近乎荒凉，只有偶尔疾驰而过的车辆带起一阵冷风。林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某种暧昧的兴奋：
“刚才那个男生……家里条件应该挺不错的吧？我看他妈那车，那气势……”她用手肘碰了碰陆乔伊，“你要抓紧了啊。”
陆乔伊一怔，侧头看向林琳。学姐眼中闪烁的光，与几个小时前在酒吧包厢里醉眼蒙眬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却又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琳姐，”陆乔伊声音平静，“他只是我同事。”
“同事会为你打架？”林琳嗤笑一声，掏出小镜子补口红，“乔伊，别傻了。这种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看他明明受了伤，他妈一来，事儿立刻就摆平了，这叫什么？这叫资源。”
网约车到了，亮着“空车”的绿灯刺破夜色。
坐进车里，暖气勉强驱散了些寒意。林琳靠在车窗上，似乎又困了，嘴里还含糊地念叨，“听姐的……把握好……这种家庭出来的……”
陆乔伊没有接话。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几个画面，赵焱挡在她身前的背影、他母亲递名片时毫无波澜的眼神、车窗升起前赵焱那句未说完的话，还有他最后那句被风吹散的怒斥。
林琳的话像细小的刺，扎进心里某个地方。她忽然想起赵焱说“看人不能只看外表”时的自嘲，想起他说“如果你有一对特别强势的父母”时眼中的复杂。
车在南城大学西门停下。陆乔伊付了车费，搀扶着脚步虚浮的林琳下车。宿舍区一片寂静，只有几盏路灯在深秋的夜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乔伊，”林琳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大，眼神在昏暗中也显得格外亮，“今天谢谢你……还有，如果我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你别记在心上。”
陆乔伊轻轻抽出手，“琳姐，你喝多了，早点休息吧。”
送林琳到宿舍楼下，看着她摇摇晃晃地上楼，陆乔伊才转身朝自己的寝室走去。
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陆乔伊抬头看了看三楼自己寝室那扇漆黑的窗户，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整个人孤独又寂寥，然而那颗躁动的心，固执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清晰而有力，像在暗夜里叩击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