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馆回来的路上,林平凡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方子言的副驾驶座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方子言几次想开口问点什么,但看到他那副沉默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直到车子在汽修店门口停下,方子言终于忍不住了。
“林先生——那张纸条上的地址,你不会真的打算一个人去吧?”
“还没决定。”林平凡推开车门,迈了一条腿出去,又停住了,“但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下那张名单上的编号。03、07、11、14、19、22——看看这些编号对应的是什么人。”
方子言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这事的合规性。最终他点了点头。“我试试。但这几个编号如果真的是归零计划的内部编号,可能不在任何公开数据库里。我需要动用一些不太正规的渠道。”
“那就用。”
方子言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给我一点时间。查到了联系你。”
他发动车子走了。林平凡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走进店里。
老王正在躺椅上假寐,听见脚步声也没有睁眼。
“下午有人来找你。姓秦的,女的,留了一个信封。”
林平凡走到工作台前,果然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躺在扳手旁边。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张折叠的A4纸。他打开纸,上面是秦菲的字迹,写得很快,有些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清楚。
“芯片破译有进展。核心数据仍然加密,但文件头里提取到一个新的关键词——‘坐标锚点’。归零计划的实验对象体内被植入了某种可以被远程激活的标记装置。位置未知,激活方式未知。但你那张名单上的人——大概率已经被标记了。”
落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时间:当天下午两点。
林平凡把这张纸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在工作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秦菲发了一条消息:“名单有六个编号。能追踪到标记信号吗?”
消息发出去大约五分钟,秦菲回了一条:“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接近标记范围至少一公里以内。有具体坐标才能定位。”
林平凡盯着这条回复想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他转头看了一眼废料区的方向——陈小天正蹲在地上清理今天换下来的旧火花塞,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按顺序码放在铁盒里,完全没注意到林平凡在看他。
“小天。”
陈小天抬起头。“到!”
“今天早点收工。回去陪你妈吃饭。”
陈小天愣了一下,似乎想问点什么,但看到林平凡的表情又把问题咽了回去。
“好的师傅。”
他把最后一颗火花塞放进铁盒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去洗手换衣服。他拎着书包走出店门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林平凡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师傅明天见”,然后小跑着消失在街角。
店里安静下来。老王从躺椅上坐起来,看着林平凡。
“你要出去?”
“可能。”
“危险的那种?”
“还不确定。”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躺椅旁边的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把老旧的折叠刀,皮质的刀鞘已经磨损得发白,露出里面深褐色的皮革底层。他把刀放在工作台上,推向林平凡的方向。
“我当年在部队的时候用的。不算什么好东西,但跟了我二十年,从来没掉过链子。你带着。”
林平凡看着那把刀。刀鞘上的磨损痕迹很深,握把处的皮革被汗渍浸得发亮,看得出被人反复握过很久。
“师傅——”
“别废话。拿着。用不上最好,万一用上了——别犹豫。”
林平凡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那把折叠刀,放进了口袋里。
“谢谢师傅。”
老王重新躺回椅子上,拿起蒲扇,闭上了眼睛。
“早点回来。明天还有一辆大客车的发动机要抬。”
那天晚上,林平凡没有打游戏。他坐在桌前,把魏东给的照片、证物袋里的纸条、秦菲的信封和韩立明的名片一字排开,像修车时拆下来的零件一样摆在桌面上。他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张纸条,借着台灯的光重新读了一遍上面的地址。省城工业区,老制药厂。他打开手机地图搜索了一下——从城东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半小时,不算远。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字:“归零计划”、“坐标锚点”、“标记装置”。
搜索结果绝大部分都是无关的,只有一条引起了注意——发布于半年前的帖子,发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如果你看到这条消息,说明你和我一样。别去医院做体检。别抽血。”
楼下一片沉寂,没有回复。发帖人的ID已经注销了,头像是一个灰色的默认图标。
林平凡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下,伸手拿起那个黑色方块,握在掌心里。方块依然是冰冷的,但贴着掌心的那一面似乎在缓慢地吸收他手心的温度。他握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外套的内袋里。
他关了灯躺在黑暗中,把今天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茶馆里的那个联络员给的名单、秦菲从芯片里挖出的坐标锚点、韩立明今早说的监控部署,还有那条来自空号的短信。
他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心里慢慢浮出一个推断——自己可能已经在某张名单上了。不是因为他是法则级否定者,而是因为他是普通人。一个法则级否定者恰好也是唯一能让归零计划感到头痛的普通人。这个身份本身就让他成了收割名单上排在最前面的那一个。
他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平凡到店的时候,方子言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今天没有带早餐,表情比昨天严肃了不少。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亮着一个加密文件。
“查到了——部分。”
“哪部分?”
“编号03和07。”方子言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这两个编号对应的是异能汐第三年在华东地区报备过的两起普通人失踪案。失踪者都是二十五岁左右的男性,没有异能,没有犯罪记录,社会关系简单。失踪地点都在省城。当时警方按普通失踪案处理了,没有深入调查。因为那时候失踪的人太多了——异能汐刚稳定下来,社会秩序还没恢复,每天都有上百人失踪,本查不过来。”
“另外四个编号呢?”
“查不到。要么是他们的数据没有被录入任何公开系统,要么是他们失踪得更早——在异能汐第二年之前,那时候连电子档案都还没普及。”
林平凡接过平板,把那两份失踪档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档案里的信息很简略——姓名、年龄、身高、最后出现的地点、办案民警的签名。没有照片,没有后续调查记录,没有结案报告。
这两个人在失踪之前,过着和绝大多数普通人一模一样的生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然后有一天,他们出门之后再也没有回来。档案被归档,案件被搁置,名字被遗忘。
他看完了之后把平板还给方子言,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的名字还在吗?”
“在。”
“叫什么?”
“编号03叫张越。编号07叫刘洋。”
林平凡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转身走进店里开始换工装。
“林先生——你要做什么?”
“先把今天的车修完。有什么事,等修完再说。”
方子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什么能反驳的,于是默默收起平板,在门口那张老位置上坐了下来。
上午的修车工作像往常一样进行。来了一辆换机油的轿车,来了一辆补胎的面包车,来了一辆检查异响的SUV。每个客户都是普通人,至少看起来是。但林平凡注意到一个细节——街口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换成了白色的。还是停在同一位置,车窗依然贴着反光膜。
他没有多看,继续他的活。
十点半左右,陈小天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师傅——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以前遇到过最难的故障是什么?”
林平凡手里的扳手没有停。
“有一辆改装车的发动机号被打磨掉了,原厂ECU被刷了第三方程序,连线路图都没有。我对着那台发动机修了三天才把它打着火。”
“三天?那你怎么找到问题的?”
“一个一个排除。从最简单的开始——油路、电路、气路。排除到最后剩下的那个,就是答案。”
陈小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缩回了货架后面。在货架的阴影里,他用铅笔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排除到最后剩下的那个,就是答案。”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这是他在店里学到的第一堂和修车无关的课。
中午十二点,林平凡放下扳手,摘下手套,去水池边洗手。洗完手之后他拿出手机,看到了一条新消息——来自秦菲。
“坐标锚点的信号波段已锁定。如果你能靠近目标五百米以内,我可以尝试激活定位。但有一个问题:激活信号会被接收端感知到。一旦激活,对方就知道有人在定位他们。”
林平凡看完这条消息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先别激活。等我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擦手,走到门口。方子言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正在手机上处理什么文件,看到他走出来便把手机放下了。
“方子言。”
“在。”
“如果我想去省城那个制药厂看看——最快什么时候能出发?”
方子言霍地站了起来。他的表情变了几次——惊讶、紧张、担忧——最终定格在一种用力的坚定上。
“现在就能走。但有条件——我跟你一起去。”
“管理局那边——”
“我用年假。他们管不着。”
林平凡看着他,没有拒绝。
十五分钟后,林平凡换了一件深色外套,把老王的折叠刀放进口袋,把秦菲的名片和韩立明的电话都存进了手机,然后锁好店门。
他跟着方子言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那辆黑色轿车——方子言的私人车,不是管理局的公车。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依然停在远处,车窗反光膜遮住了后面的一切。林平凡没有多看它哪怕一眼,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发动机启动,导航设定到了省城工业区,预计耗时一小时二十分。
轿车驶出城东工业区,穿过跨线桥,汇入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两侧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稀疏,天空变得开阔起来,云层低垂,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绒布铺在天上。
方子言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
“林先生——到了那边,如果里面真的有人或者东西,我们怎么处理?”
“先看。看完再说。”
“如果看到不该看的呢?”
林平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延伸的路面上,沉默了几秒。
“那就拍了带回来。”
方子言没有再问,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车速表指针慢慢爬上了一百二十。
高速路两旁的行道树飞速后退。省城的轮廓正在前方的地平线上逐渐浮现——灰色的、沉默的、藏着一座废弃制药厂的轮廓,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异常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