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4

异能黑市的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

林平凡帮天谴追踪影刃这件事,不知怎么的,不到三天就传遍了整个地下情报网。细节没人知道,但“法则级否定者”这个名号反复出现在各个情报贩子的密报里,像一颗反复弹跳的乒乓球,在私密频道之间来回撞击。

然后悬赏就出现了。

不是悬赏人头——没人蠢到发布注定失败的刺任务。悬赏的是信息。姓名、住址、工作单位、家庭成员、常行程、社交关系,每一条都能换到可观的报酬。发布者匿名,赏金来源不明,但金额足够让大半个黑市的情报贩子都开始翻自己的档案库。

更麻烦的是,有人接了这个悬赏。

方子言是在加密情报渠道上看到的。他当时正坐在管理局的办公室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准备度过一个平淡的下午。屏幕上的情报刷新之后,他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整整五秒钟没有动。

“幽影。”

这个名字在S级异能者的圈子里不算最响亮的,但绝对是最让人不舒服的之一。控制系异能者,擅长精神控和意识剥夺。最出名的战绩是在东南亚黑市——他曾经单人控制了一支十二人的雇佣军小队,让这十二个人在三分钟内互相残,最后只剩他自己站在血泊里抽烟。

方子言放下咖啡杯,抓起外套冲出了办公室。

他赶到汽修店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分。店门开着,林平凡正蹲在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旁边换刹车片。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照在他的后背上,工装背后有一块深色的汗渍。

“林先生!”方子言进门的时候带倒了一把靠在墙边的扫帚,扫帚砸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出大事了!”

林平凡头也没回。

“什么大事?”

“黑市有人接了悬赏!一个叫幽影的S级控制系异能者——他专门做信息窃取和精神入侵——他接了您的悬赏!”

“什么悬赏?”

“信息悬赏!有人花钱买您的所有资料!住址、行程、作息、社交关系、甚至您喜欢吃什么——”

“红烧肉。”

“这不是重点!”方子言急得眼镜都快从鼻梁上滑下来了,“幽影这个人手段极阴——他能在你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潜入你的意识,把你祖宗八代的信息全部掏出来!而且他拿到资料之后未必会放过您——”

“他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可能已经来了!可能正在观察您!”

林平凡把最后一块刹车片装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他看着方子言那张焦急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他接的是信息悬赏,不是人头悬赏?”

“确定!就是信息悬赏!”

“那就让他来。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资料。”

“可是——”

“一个S级异能者,接悬赏是为了赚钱。拿到资料就能赚钱的话,他没必要多此一举来我。人是另外的价钱。”

方子言被这句话噎住了。他从情报分析的角度想反驳,但发现林平凡说的逻辑上确实没毛病。黑市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一分价钱一分货,悬赏写的是信息收集,那就只值信息收集的钱。多的活没人报销。

他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把扫帚捡起来靠回墙上。

“林先生,您的心态真的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谢谢。”

“我不是在夸您。”

“我知道。”

下午的时光缓慢地流淌过去。

方子言没有回管理局。他坐在门口的那张椅子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特殊异能案例汇编》,但目光从来没有落在书页上。他盯着街上来往的每一个人,像一只蹲在树上的猫头鹰,警惕得连眨眼都忘了。

林平凡继续修他的车。他给那辆银灰色轿车换了刹车片,又给一辆面包车换了机油,还给一辆皮卡调整了离合器拉线。他活的时候一如既往地从容,不急不慢,每个动作都像是被某种精密的节拍器校准过。

到了下午三点四十分,街角出现了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下身是白色休闲裤配白色皮鞋,头发用发胶梳得油光水滑,鼻梁上架着一副茶色墨镜。他走路的姿势很散漫,像是在逛街,但每一步落地的时候都踩得很稳——那种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步态,通常只出现在两种人身上:舞者和手。

方子言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指节发白。

花衬衫走到汽修店门口,停住了脚步。他摘掉墨镜,露出一双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

“请问——林师傅在吗?”

林平凡从引擎盖后面探出头来。

“在。”

“哎呀!久仰大名!”花衬衫大步走进店里,右手热情地伸出来,“我叫吴友达,朋友都叫我阿达!从省城来的,听说林师傅修车技术一流,特意过来拜访!”

声量大得像是在开新闻发布会。脸上挂着的笑容也够灿烂,灿烂到让方子言本能地觉得不对劲——这种笑容要么是天生自来熟,要么是练过的。

林平凡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没有老茧。不是一个修车人的手,也不是一个格斗者的手。这双手适合的工种很少——弹钢琴,变魔术,开保险柜,或者释放精密的控制系异能。

“修什么车?”

“不是车——是空调!”吴友达把手收回去,笑容不减,“我家有台工业空调坏了,听说林师傅对电器维修也很有研究——”

“不修空调。只修车。”

“那车上的空调呢?”

“……修。”

“太好了!”吴友达拍了一下手,“我那辆老帕萨特空调不制冷,夏天开车跟蒸桑拿似的。明天我把车开过来,林师傅帮我看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推销员式的笑容。声音里的热情带着一种刻意而为的塑料质感——听着很亲切,但经不起细品。

方子言坐在椅子上没动,但他的目光已经把吴友达从头到脚扫了三遍。没有等级徽章。衣服上看不到异能者标识。但他身上隐约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异能波动——弱到普通人绝对感觉不到,只有经过专门训练的特勤人员才能捕捉到那一丝异常。

林平凡也在打量这个人。他打量人的方式和方子言不一样。他不看异能波动,他看细节。这个人递出来的那只手——无名指第二指节有一小块颜色略微偏深的皮肤,像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压痕,但刚才那手上分明没有戒指。能把皮肤压到变色,那枚戒指一定戴了很多年,最近才摘掉。

“明天上午八点开门。”林平凡说。

“那我八点到!准时!”吴友达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路过方子言的时候,他偏过头,对上方子言的目光,笑容丝毫不变。

“这位小哥,你也是来修车的?”

方子言推了推眼镜。

“我是他朋友。”

“朋友好。朋友好。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吴友达笑着说完,大步走出了汽修店。花衬衫的背影在阳光下晃了晃,然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店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是他。”方子言低声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波动——是控制系的。他刻意压制了,但我能感觉到。”

“我知道。”

“您怎么知道的?”

“他的手指。无名指有戒痕,但没戴戒指。摘掉是为了伪装身份。但戒痕太深了,至少戴了五年以上。”林平凡拿起扳手继续拧螺丝,“还有,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背台词。正常人不会用‘久仰大名’这种词来招呼一个修车工。”

方子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林平凡的工作台旁边。

“明天他来的时候,我提前到。全天守着。您不要和他单独相处超过一分钟——控制系异能释放精神入侵需要持续接触时间。如果距离够近、时间够短,他来不及渗透。”

“你不是休假结束了吗?”

“我请了假。理由写的是‘保护重要证人’。”

“我不是证人。”

“那改成‘保护重要朋友’。”方子言认真地看着他,“领导不批我也要来。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

林平凡看着方子言镜片后面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管理局的小年轻有点意思。不是因为能力强——A级在幽影面前差了整整一个等级——而是因为他明明怕得要死,还是不打算跑。

“明天早上吃什么?”

方子言愣了一下。

“……豆浆油条?”

“加两个茶叶蛋。”

“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方子言就到了。比平时早了整整二十分钟。

他不但带了豆浆油条和茶叶蛋,还带了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林平凡到店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门口,手提箱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叉压着箱盖,表情像是在守卫一枚核弹的发射按钮。

“箱子里是什么?”

“信号屏蔽器。便携式的,可以覆盖半径十五米的范围。”方子言严肃地说,“控制系异能释放精神入侵的时候会产生特定频率的异能波动。这个屏蔽器能把那个频率的波段全部阻断——就算不能完全阻止他,至少能争取反应时间。”

“在哪儿搞来的?”

“装备部借的。签了字,月底要还。”

“你签字的时候写的什么用途?”

“…实验测试。”

林平凡接过豆浆,上吸管喝了一口。甜的,温度刚好。茶叶蛋也是热的,蛋壳上还有水珠,应该是刚出锅不久。他把一个茶叶蛋递给方子言,方子言摇头表示吃不下。

八点整,吴友达准时出现在街角。

这次他开了一辆灰绿色的老帕萨特,车身有些年岁了,引擎盖上的油漆有几块被晒得褪了色。他停车的时候动作很利索,一把就倒进了门口的车位里,方向盘打得又轻又准。

“林师傅早上好!”吴友达从车里跳出来,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花衬衫换掉了,但金链子还在,“车开来了,您帮看看?”

林平凡走到帕萨特旁边,打开引擎盖,开始检查空调系统。

他先检查了压缩机——压缩机正常运转,没有异响。然后检查了冷媒管路——管路接口没有泄漏的痕迹。接着检查了冷凝器和蒸发器——冷凝器表面堵了一层陈年老垢,蒸发器的滤网也脏得不像样子。

“冷凝器堵了,蒸发器滤网也要换。其他部件正常。”林平凡直起腰,“清洗冷凝器加换滤网,工时一个小时,费用六百。”

“六百?没问题!”吴友达爽快得有点过分,“林师傅您修,我就在旁边等着。不打扰您。”

他走到店门口,在方子言旁边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方子言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小兄弟又见面了。你每天都来?”

“基本每天。”方子言的声音比平时冷了三度。

“真够朋友。林师傅的人缘不错。”

“他不是我朋友。”

吴友达愣了一下。

“你昨天不是说你是他朋友吗?”

“昨天是朋友。今天我是他的安保人员。”方子言转过头,透过眼镜镜片直直地看着吴友达,“A级,异能管理局特勤部,方子言。”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吴友达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那种推销员式的热情下面,露出了一层更冷、更锐利的底色——就像是一张笑脸面具被掀起了一个角,露出来的不是另一张脸,而是一双正在估量猎物战斗力的猎人的眼睛。

“原来是管理局的人。失敬失敬。”他笑着说,“我最怕管理局了。你们抓人太厉害。”

“那就别被抓。”

“我遵纪守法,怕什么?”

他笑着靠回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看林平凡修车。方子言盯着他的侧脸,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

林平凡花了五十分钟把冷凝器清洗净,换好了蒸发器滤网。他把引擎盖关上,试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温度很快降到了十度以下,冷气呼呼地往外吹。

“好了。试试。”

吴友达坐进驾驶座,感受了一下出风口的冷气,满意地点了点头。

“厉害厉害。六百块,太值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钱包,抽出六张一百的放在驾驶台上,“林师傅,以后我的车就定您这边修了。”

“可以。”

“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告辞。”

吴友达发动帕萨特,挂挡,从他刚才倒进来的那个位置顺顺当当地驶出去,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整个过程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动作,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方子言看着那辆灰绿色帕萨特的尾灯消失,然后打开手提箱,看了一眼屏蔽器的状态指示灯。

指示灯一整个小时都是亮绿色的——正常运行。整个屏蔽范围内的控制系异能波动都是零。

“他没有出手。”方子言皱起了眉头,“一整个小时,坐在我旁边,没有释放任何异能。控制系的人不会这么老实。他在等什么?”

“不知道。但空调确实修好了。”林平凡把那六百块钱收进口袋。

“您就不担心他下次用什么手段吗?”

“下次再说下次的事。他如果真想套我的信息,迟早会暴露。如果他只是来修空调的,那他已经付过钱了。”

“您太乐观了。”

“你太紧张了。”

方子言没有再说话。他把屏蔽器收回手提箱里,坐在椅子上,看着林平凡继续修下一辆车。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在忙碌,一个在沉默。

接下来的三天,吴友达每天都来。

第二天他开了一辆朋友的商务车,说刹车有点软。林平凡检查之后发现是刹车油管里进了空气,排了空气就好了。

第三天他开了一辆据说是他表弟的越野车,说方向盘跑偏。林平凡做了四轮定位,顺便帮他换了一对前轮轴承。

第四天他没开车来,就拎了两杯茶,说是路过顺便看看。他递给林平凡一杯,林平凡没接,他就把两杯都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坐在椅子上和方子言聊天。

“小方啊,你们管理局最近忙不忙?”

“忙。”

“忙什么?”

“机密。”

“我就欣赏你们这种守口如瓶的态度。国家需要你们。”

他说话的风格始终是那种自来熟的、半真半假的调调。方子言从头到尾没有放松过警惕,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在没有释放异能的时候,确实就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点啰嗦的客户。

第四天晚上,林平凡下班回家。

他走出地铁站,拐进那条通往小区的窄巷子。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只剩最后一盏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把巷子的后半段拖进了一片昏黄的模糊光影里。

他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出来吧。”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影子从拐角的暗处走了出来。花衬衫换掉了,金链子摘掉了,头发上的发胶洗掉了,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但笑容还在——不是那种推销员式的热情笑容,而是另一种更真实的、带着疲惫的笑。

“猜到是我了?”

“你的步伐。每次停车都一把到位。”林平凡转过身看着他,“普通人做不到。修车工也做不到。只有练过的人才做得到。”

吴友达——或者说幽影——靠在巷子的墙上,双手在口袋里,仰头看着头顶那盏昏暗的路灯。

“我这行九年了。接过三百多个悬赏,从来没有失手过。”他的声音比白天低了很多,也不再带着那种刻意的热情,“控制系异能在情报获取上的优势太大了。你只要在目标身边待够三分钟,让他不设防,你就可以把他脑袋里的东西翻个底朝天。”

“你在我身上用了?”

“第一天就用了。你在修帕萨特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对你释放了三次精神探测。”

“结果呢?”

幽影的嘴角浮现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第一次探测——本没碰到你。像是往一堵墙上扔水球,直接弹回去了。第二次我加大了输出,探测信号在你身体半米外就开始衰减,越靠近衰减得越快,最后到达你身上的时候什么都没剩。第三次我用了我最擅长的一种渗透技术——能在目标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绕过精神防御。然后你的身体给了我一个反馈信号。”

“什么反馈?”

“那段信号翻译成人话大概就是——‘别试了,没用。’”

巷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那盏昏黄的路灯闪了一下,发出嗞嗞的电流声,然后又稳定了下来。

“我这辈子什么人都遇到过。”幽影低声说,“有精神防御强到能把我弹飞的,有感知型能提前发现我探测的,也有天赋异禀直接免疫精神控制的。但把所有探测方式全部报销的——你是第一个。”

“所以你还打算继续吗?”

幽影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

“不了。”

“悬赏呢?”

“退了。今天晚上八点已经申请撤回。这单生意做不了——不是因为我不想做,是因为你的脑子本就不是一个目标。它是一片空白。就像往虚空里发探测,什么都回不来。”

“这不影响你接别的悬赏。”

“不影响。”幽影把双手放下来,“但我接不下去。一个人要是在你的世界里当惯了猎人,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在某种生物面前只能当瞎子——这种感觉很难消化。我需要休几天假。”

他看着林平凡,眼神里没有了评估猎物的锐利,只剩下了某种说不清是好奇还是无奈的复杂情绪。

“你到底是什么?”

“修车工。”

幽影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推销员式的笑,也不是那种职业手的冷笑,而是一种发自真心的、被逗乐了的笑。他笑得很轻,肩膀微微抖了两下。

“行吧。异能时代二十年,世界格局被揉碎重组了三次。到头来,让一个S级控制系刺客主动退单的人——是个修车工。”他转身朝着巷子的另一端走去,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老长。

走了大概十步,他回过头。

“最后一个问题——你对我有什么感觉吗?我的异能失败之后,一般会让人产生某种反应,至少能感知到‘刚才有人在探测我’。你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确实什么都没发生。”林平凡说,“你探测你的,我修我的车。井水不犯河水。”

幽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烟。打火机在昏暗中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疲惫的脸。

“我服了。”

他夹着烟消失在巷子的另一端,皮鞋踏在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渐渐被夜风吹散了。

林平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爬上了五楼,开门进屋。他换好拖鞋倒了杯水,坐到电脑前开机打了一局排位。

这局打得很顺,队友给力,对方掉线两个。他拿了MVP。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