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平凡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电话。
他摸过手机，半睁着眼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老王。
时间是早上六点四十二分。
老王从来不这个点给他打电话。
林平凡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搁在耳朵边上，没说话。
“小凡？你还在睡觉？”老王的声音有点急促。
“嗯。”
“别睡了，赶紧来店里。”
“怎么了？”
“店门口围了一堆人。”
林平凡沉默了两秒。
“什么人？”
“异能者，”老王压低了声音，“而且看起来不像来修车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有人在喊“开门”，有人在敲什么东西，还有几声零散的笑声。
林平凡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我十五分钟到。”
他挂了电话，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套上工装，抓起帆布包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六点四十七分。
清晨的街道上人还不多，早点铺子刚开始冒热气，环卫工人推着车慢悠悠地扫马路。
林平凡没有像往常一样买豆浆油条，而是径直往地铁站走。
走了大概二十米，他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旁边的小巷子。
抄近路。
这条近路他平时不怎么走，因为太窄，而且有一段要翻过一道矮墙。
但他现在没心情坐地铁。
十五分钟后，他气喘吁吁地出现在老王汽修店门口的那条街上。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老王说的“一堆人”。
确切地说，是两辆车和七八个人。
两辆车都是黑色的，没有车牌，车身侧面印着一个林平凡不认识的标识——一个被闪电环绕的拳头。
那七八个人三三两两地站在车旁边，有的靠在引擎盖上抽烟，有的蹲在路边看手机，有的双手抱盯着汽修店的卷帘门。
所有人都是异能者。
林平凡扫了一眼他们口的徽章——有C级的，有B级的，还有一个没戴徽章但气场明显更强的高个子，站在车头位置，像是在等什么人。
老王站在店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扳手，脸色不太好看。
他看见林平凡从街角拐过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小凡！”
林平凡走到店门口，看了老王一眼。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被吓了一跳。我今天早上六点来开门，刚到就看见这群人已经堵在门口了。”
“他们说什么了？”
“就让我开门，说找林平凡有事。”
林平凡转过身，面对着那七八个人。
“找我？”
那个没戴徽章的高个子从车头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大概三十岁出头，寸头，国字脸，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露出两条肌肉结实的手臂。
左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肘部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灼烧过。
他的眼神很锐利，看人的方式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
“你就是林平凡？”
“是。”
“我叫马骏，B级强化系异能者。”
“找我有什么事？”
马骏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偏过头，朝着身后的车努了努嘴。
“那辆越野车，引擎出了问题，我听说你修车技术不错。”
林平凡看了看那辆黑色越野车，又看了看马骏。
“你们一群人堵在我店门口，就是为了修车？”
“不然呢？”
“修车为什么不等到营业时间？”
“我们等不及。”
林平凡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个叫马骏的人在说谎。
如果只是修车，没必要来七八个人，更没必要在早上六点就堵在门口。
这些人是来探虚实的。
但他没有点破。
“行，车开进来。”
林平凡按动墙上的开关，卷帘门轰隆隆地升了起来，露出了汽修店的内部。
他把店里的灯全部打开，然后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换上工装，戴上手套。
那七八个异能者鱼贯而入，把本来就不算宽敞的店面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站在角落里不说话，有人假装在打量店里的各种工具，有人靠在墙上盯着林平凡的一举一动。
马骏把那辆越野车开进了店里，熄火下车，站在林平凡旁边。
“什么时候能查出问题？”
“先看看再说。”
林平凡掀开引擎盖，俯下身子开始检查。
发动机舱里很净，显然这辆车平时保养得不错，没有明显的漏油痕迹，线路也没有烧焦的痕迹。
他试着启动了一下发动机，能打着，但是怠速的时候有明显的抖动，转速指针在六百到一千二之间反复跳动，不稳定。
他又踩了几脚油门，发动机响应倒是很快，但收油的时候转速掉得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节气门。
林平凡关掉发动机，在工具台上拿了一个万用表，开始检查电路。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动作不紧不慢，完全不在意周围七八个异能者的目光。
马骏站在一旁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听说你是个普通人？”
“嗯。”
“没异能？”
“没有。”
“那你挺厉害的，普通人能在这个圈子里混得开，不多见。”
“修车不需要异能。”
“确实不需要。但有些车，不是光会修就行的。”
林平凡没有接话，继续用万用表测量线路的电压。
马骏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认识周烈吗？”
“认识，修过他的车。”
“他跟我说过你。他说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过奖了。”
“他还说了一些别的事情。”
林平凡手里的万用表停了一下。
“什么事情？”
“他说你的感觉很敏锐，能判断出异能波动的残留。”
“那是经验。”
“普通人的经验，能做到S级异能者都做不到的事？”
“术业有专攻，他可能不擅长修车。”
马骏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只是象征性地扯了扯嘴角。
他不再说话，退到一旁，双手抱，继续看着林平凡活。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林平凡找到了问题。
是进气歧管里面塞了一团东西。
他把内窥镜探头送进去，屏幕上显示出来的画面让他皱起了眉头——进气歧管内部有一团黑色的絮状物，像是某种纤维被高温熔化后重新凝结成的块状物体，堵住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进气道。
“找到问题了。”
林平凡把内窥镜的画面展示给马骏看。
“进气歧管堵了，导致进气量不稳定，所以怠速抖动，收油迟钝。”
“能修吗？”
“能，要拆进气歧管清洗。”
“要多久？”
“两个小时。”
“行。”
林平凡开始动手拆进气歧管。
拆进气歧管不是个小活，需要先拆掉一大堆外围零件——空气滤清器、节气门、各种管路和线束。
他得很专注，仿佛店里面没有七八个异能者在看着他。
马骏带来的那些人倒是挺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促，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但这种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压迫。
老王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把扳手一直没有松开。
他的目光在这群异能者身上来回扫，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两个小时过去了。
林平凡把清洗净的进气歧管重新装了回去，拧好最后一颗螺栓，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试试看。”
马骏上车发动引擎，发动机的声音瞬间变得平稳了许多，怠速稳定在八百转左右，再也没有之前的抖动感。
他踩了几脚油门，转速响应灵敏，收油也不拖沓了。
问题解决了。
“多少钱？”
“大修，工时费加清洗材料，一千二。”
马骏没有还价，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金，数了十二张红票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然后他没有立刻上车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盯着林平凡看了好一会儿。
“一个问题。”
“说。”
“我带来的这些人，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林平凡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普通人被这么多异能者围在一个小空间里，通常会有压迫感。这是本能反应，和有没有异能无关。但是你——你从头到尾，心跳没加速过，手没抖过，连汗都没出。”
“你怎么知道我没出汗？”
“我在观察你。”
店里的空气安静了下来。
那七八个异能者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平凡身上，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林平凡摘下手套，随手扔在工作台上。
“可能是我天生胆子大吧。”
“也可能不是因为胆子大。”
马骏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可能是因为——你本就不觉得这些异能者对你构成威胁。”
“你自己判断吧。”
林平凡不再多说，转身去工具台收拾东西。
马骏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有意思。”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
“林平凡，今天打扰了。”
“下次我还会来的。”
“不过下次不是修车。”
他说完这句话，带着他那七八个人上了车，两辆黑色越野车先后发动，驶出了汽修店，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老王终于把那把扳手放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妈的，这帮人什么意思？”
“来探路的。”林平凡平静地说。
“探什么路？”
“探我的路。”
“你他妈的到底得罪了谁？”
“不知道。”
林平凡走到桌边，拿起马骏留下的一千二百块钱，数了一遍，抽出四百递给老王。
“今天的工时费，店里的。”
老王接过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林平凡那张平静的脸，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徒弟。
“小凡。”
“嗯？”
“你跟师傅说实话，你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
林平凡想了想。
“算不上秘密。”
“那是什么？”
“就是……我可能不太好惹。”
老王愣了好久，然后嘿嘿笑了两声。
“妈的，我还以为当年招了个老实徒弟，结果招了个祖宗。”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那现在怎么办？这群人还会来？”
“可能会来吧。”
“你就这么淡定？”
林平凡把剩下的八百块钱揣进口袋，想了想。
“不淡定也没用。该修车还是修车，该吃饭还是吃饭。他们来修车我就修，不修车就看着办。”
老王用一种不知道该佩服还是该担心的表情看着他，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天塌下来有你顶着，我就当不知道。”
“那中午吃什么？”
“你怎么还有心情想这个？”
“人是铁饭是钢，修车和面对异能者，都是体力活。”
老王彻底无语了。
午饭是老王去街对面买的盒饭，红烧肉和青椒土豆丝，外加两碗米饭。
林平凡坐在工作台旁边的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吃着，一点也看不出刚才被七八个异能者围观的紧张感。
老王坐在他对面，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小凡，你说那帮人还会来，你觉得什么时候会来？”
“不知道。可能过几天，也可能今天下午。”
“你就不能给个准话？”
“我又不是他们爹。”
老王噎了一下，重新拿起筷子，狠狠地扒了两口饭。
下午的时光过得比上午安静许多。
没有人来修车，也没有人堵门，只有偶尔路过的行人朝店里张望两眼。
林平凡趁着空闲，把店里所有的工具都整理了一遍，扳手按尺寸排好，螺丝刀按型号进槽里，钳子按功能分类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他做这些的时候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事情。
整理到第三排抽屉的时候，他翻到了一个小东西——一个黑色的金属方块，比火柴盒大一点，没有接口，没有缝隙，看起来像是一整块铁。
他不记得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放进抽屉里的。
他把方块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可能是以前的客户落下的。
下午四点十七分，店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人。
这回不是一群人，就一个。
这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休闲衬衫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双肩包，看起来像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但他的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A级。
A级异能者，在这种级别的异能者圈子里属于中上等的高手，已经有资格被各大组织争相招揽了。
在老王汽修店里，A级并不少见，少见的是一副学生装束的A级。
“请问，是林平凡先生吗？”那人推了推眼镜，礼貌地问。
“是我。”
“我叫方子言，异能管理局特勤部A级专员。”
林平凡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
又是管理局。
“这次我也不需要做检测了。”
“不，我今天来不是让您做检测的。”方子言笑了笑，笑容温和得像是银行柜台的工作人员，“我今天是以私人身份来的。”
“私人身份？”
“对，我听说了一些关于您的事情，挺好奇的，所以想来见见您本人。”
“现在你见到了。”
方子言没有因为林平凡的冷淡而感到尴尬，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林先生，我知道您可能对我们管理局没什么好感，毕竟之前几次接触确实有些唐突。但我个人对您非常尊重，真的，非常尊重。”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您的检测数据。”
方子言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台平板电脑，点亮屏幕，上面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林平凡认得这个屏幕——是赵博士给他做的检测报告。
“赵博士的分析，我仔仔细细地读了三遍。说实话，越读越觉得不可思议。”方子言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异能感应度为零，波长检测不到，核心反应完全空白——但这些都不是最诡异的。”
“最诡异的是什么？”
“最诡异的是，您的身体对新异能环境的适应指数是——无限大。”
“无限大？”
“也就是说，不管什么异能作用在您身上，您的身体都能完美地适应它。不是抵抗，不是吸收，是适应。适应到那个异能对您来说，本就不存在。”
方子言推了推眼镜，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林先生，您知道吗？这就好比——把全世界所有的异能，等同于空气。”
“你能呼吸空气，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