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影的那条公开声明,在黑市上炸了整整一周。
情报贩子把那条动态截成图片,在各个加密频道里反复转发。
每次转发都会配上新的标题——“S级老手主动退单”“控制系首次承认技不如人”“法则级否定者到底是谁”。
评论区更热闹。
有人说幽影老了,能力衰退了。
有人说这是管理局放出来的假消息,目的就是扰乱黑市秩序。
还有人说要去亲自试试。
说这些话的人,大多都是些刚入行的年轻人,C级顶天,对S级的概念只知道字面上的等级差距。
真正的老手反而沉默了。
他们很清楚,能让一个从业九年从未失手的S级控制系异能者主动撤回悬赏并公开认输的目标,绝对不是想试试就能试试的。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但这些林平凡都不知道。
他既不看黑市的加密频道,也不关心情报贩子在讨论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最近来店里修车的人变多了。
而且一个比一个年轻。
周一早上,一辆红色跑车停在店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印着骷髅头的黑色卫衣,耳朵上挂着一排金属耳钉。
他的口别着一枚C级火系异能者的徽章。
“你就是林师傅?”黄毛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
“是。”
“听说你很厉害?什么毛病都能修?”
“修过才知道。”
黄毛哼了一声,拍了拍跑车的引擎盖。
“这车,加速的时候有异响。你帮我看看。”
林平凡走到跑车旁边,掀开引擎盖。
发动机舱里很净,明显是刚洗过不久。他启动了发动机,踩了几脚油门,当转速升到四千转以上的时候,果然听到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他又听了几遍,然后关掉了发动机。
“涡轮增压器的轴承磨损了。要换涡轮。”
“换涡轮?那得多少钱?”
“看你用什么件。原厂的八千,副厂的四千。”
“这么贵?”黄毛的脸色变了变,“你确定是涡轮的问题?”
“确定。”
“我怎么听着像是排气管的问题?”
“排气管的异响是低频的,你这个是高频的金属摩擦声。而且转速越高越明显——这是涡轮轴承的典型症状。”
黄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专业术语。
他皱着眉头站在车旁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相信林平凡的判断。
“行吧。你换。但如果换完还是响——”
“那就全额退款。”
“你说的。”
“对,我说的。”
黄毛没有再说什么,走到店门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
林平凡开始拆涡轮。
拆涡轮比换机油复杂得多,要先把进气系统的零件全拆掉,再拆排气歧管,最后才能把涡轮本体取出来。
他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拆下来的零件按顺序摆在工作台上,螺丝按位置分类装在小铁盒里。
方子言今天没来——他在管理局有个必须参加的季度安全评估会议。
走之前他再三叮嘱林平凡,说最近可能会有不明身份的人来试探,让他一定小心。
林平凡当时回了一句“好”,然后继续修车。
黄毛打了一会儿游戏,似乎觉得无聊了,站起来走到林平凡旁边,看他修车。
“你这活儿挺辛苦的吧?”
“还行。”
“一个月挣多少?”
“够吃饭。”
“那你不如去异能公会当后勤,听说待遇不错。”
“不需要异能吗?”
“后勤不用。修设备、搬东西、开货车——这些普通人都能。”黄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感,“而且公会给员工交五险一金,比你自己开店强多了。”
林平凡没有接话。
他把涡轮拆下来,拿在手里转了转轴承。
轴承果然松了,转动的时候有明显的间隙感。
“你看。”他把涡轮递给黄毛,“用手转一下,感觉松不松。”
黄毛接过涡轮,转了转,脸色变了。
“——真的是松的。”
“换了新的就好了。”
“行,行,那就换。”
黄毛把涡轮还给他,态度比之前客气了那么一点。
但还是好奇。他的目光在林平凡身上来来地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对了,林师傅,你真的是普通人?”
“嗯。”
“没异能?”
“没有。”
“那你怎么能修这么多异能者的车?你就不怕哪个脾气不好的异能者找你麻烦?”
林平凡停了一下手里的活。
“修车是技术活。技术好不好,和有没有异能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一个普通人,天天跟异能者打交道,心里不慌吗?”
“为什么要慌?”
“你用异能的,强啊。你就不怕?”
“怕什么?异能用好了是本事,用不好是麻烦。修车就是把麻烦修好的活。”
黄毛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平凡会这么回答。
他本来以为林平凡会说“习惯了”或者“不怕”,但林平凡的答案更像是一个修车工的哲学观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讪讪地笑了笑。
“你挺有意思的。不像个普通人。”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不知道。反正不像修车的。”
林平凡没有再说话。他把新涡轮装好,重新组装进气系统,拧紧最后一颗螺栓。
然后他发动了引擎,踩了几脚油门。
转速升到四千转、五千转、六千转——再也没有异响了。
“试一下。”
黄毛坐进驾驶座,自己踩了几脚油门,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
异响确实消失了。
“牛。真修好了。”他把车熄火,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多少来着?八千?”
“副厂的四千够了。你这车不是跑车,只是轿跑,副厂涡轮够用。”
黄毛数了四千块钱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然后站在车旁边,摩挲着车门的漆面。
“林师傅——你听说过幽影吗?”
林平凡的扳手停了一瞬。
“听说过。”
“他前段时间发了一篇文章,说有一个法则级否定者,所有异能对他都没用。圈子里都在猜这个人是谁。”黄毛抬头看着他,“有人猜是你。”
“那你信吗?”
“我不信。你看着不像。法则级那是什么概念——比SSS级还高,全世界都没出现过。你这么年轻,怎么可能。”黄毛摇了摇头,“我觉得可能是管理局放出来的假消息。”
“那你还来?”
“反正车也要修。”黄毛耸了耸肩,“而且万一真的是你,我回去就能吹牛——让幽影吃瘪的人给我修过车。”
林平凡没有接话。
他把四千块钱收起来,把工具放回原处。
黄毛上了跑车,发动引擎,摇下车窗。
“谢了啊林师傅!下次还来!”
然后红色跑车轰着油门驶出了汽修店,消失在街道尽头。
老王从角落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这小子也是来试探的?”
“应该是。”
“你怎么不点破他?”
“点了也没用。他觉得我不是,就让他觉得。说了反而麻烦。”林平凡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而且他车确实坏了。”
老王喝了一口茶,若有所思地看着林平凡。
“小凡——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最近来修车的,十个里面有八个都不光是来修车的。”
“发现了。”
“那你还跟没事人一样?”
“因为不管他们什么目的,只要把车修好就行。”林平凡顿了顿,“修车是他们唯一能光明正大走进这家店的理由。如果我把车修好了,他们下次还得找这个理由。”
老王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你这脑子——不写书可惜了。”
林平凡没有接话,继续修车。
周三下午,又来了一个人。
这次的年纪看起来比黄毛还小,大概十八九岁,穿着校服裤子配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脸上还带着几颗青春痘。
他没有车,走路来的。
站在店门口的时候,他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像是在确认什么。
“请问这里是林师傅的店吗?”
“是。”
林平凡从引擎盖后面抬起头来,看着门口这个明显还穿着校服的少年。
少年走进店里,双手攥着T恤的下摆,有些拘谨地站到了一旁。
“我叫陈小天。我是城阳一中的学生。”
“中学生?”老王把蒲扇放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陈小天,“你来修车?”
“我没车。”
“那你是……”
“我想当学徒。”
陈小天说这句话的时候,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已经毕业了,下个月就满十八岁。我会吃苦。工钱少给也行,管饭就行。”
老王和林平凡对视了一眼。
这是店里第一次有人主动来应聘学徒。
异能汐之后,年轻人但凡觉醒了异能,都削尖了脑袋往大公会和觉醒者组织里钻。
愿意来汽修店当学徒的,比熊猫还稀有。
“你有异能吗?”老王问。
“有。”陈小天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是很没用的那种——植物系。等级是F。”
“植物系?”
“就是能让种子快点发芽。”
陈小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瓶,瓶底铺着一层湿润的棉花,上面长着几嫩绿的豆芽。
“我昨天放的,今天就发芽了。这就是我的异能。”
老王看了看林平凡。林平凡看了看那个塑料瓶。豆芽水灵清秀,长得还挺好。
“你用异能种豆芽——能嘛?”
“不能嘛。”陈小天苦笑了一下,眼神黯淡了几分,“公会不收F级,组织也不要。我在超市搬了一个月货,老板嫌我力气小把我辞了。后来听说城东有家汽修店的师傅是普通人——我就觉得普通人的店应该不会嫌弃F级。”
老王的蒲扇停了。
这句话里面有一个细微的逻辑转折,让他的目光略微幽深了一些。
这个小小的植物系少年,从城阳一中穿过大半个城区走到城东,身上穿着洗到变形的旧校服,站在一个汽修店门口,把一瓶子豆芽当简历。
老王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蒲扇往桌上一搁。
“你会拧螺丝吗?”
“会。我高中物理实验课拧过。”
“那你就留下来试试。”
陈小天的眼睛亮了起来,但紧接着老王伸出手,一指头朝他晃了晃。
“试用期三个月。管饭不管工钱。三个月得好就转正,不好我还管你一顿散伙饭。你不?”
“!”
陈小天答应得太快,声音都有点破音。林平凡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被拉住的人的感激。
老王把一旁的破围裙扔给他。
“换上。下午先把废料区清理净。别小看这活——每一件废料都是以前异能者搞坏的车,从残骸上能学到东西。”
陈小天抱着一团围裙用力点了头。
在系围裙的时候他的鼻头轻轻抽了一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然后他走到废料区,弯下腰开始捡废弃零件上的金属碎屑。
林平凡在旁边换轮胎。
他看着陈小天弯腰的背影,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家店的那天下午。
那天他穿着一件从学校二手群买的外套,兜里只剩两个月的生活费。站在店门口,开口问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你们招学徒吗?”
那天老王问他的问题是——“你会拧螺丝吗?”
他当时的回答和陈小天一样——会,物理实验课上拧过。
林平凡收回目光,继续拧自己的螺丝。
下午四点左右,店门口又来了一辆越野车。
这次来的人不年轻,也不礼貌。他穿着一身深灰色战术冲锋衣,口挂着佣兵公会的B级徽章,下巴上有一道被烧焦的暗红色旧疤。
他一进门就释放了异能气场——周围的空气陡然变得燥热难耐,地上的几片废纸被热气卷得飘了起来。
陈小天蹲在废料区的角落,手里的金属碎屑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林平凡头都没抬。
“修车还是找人?”
“修车。”佣兵的声音很低很闷,像是从煤矿井深处传来的,“他们说这里有一个能用发动机声音判断火花塞间隙的人——让我过来看看。我车上火花塞换了三套都还在抖。”
“车开进来。”
佣兵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周身还没收敛净的火系气场,又看了看那个仍在拧螺丝的灰色工装背影。
“你看到我没——你不觉得这屋里温度已经快四十度了?”
“西南角那台落地扇,你自己开。”
佣兵张了张嘴。眼前这个修车工背对着他从头到尾没回一下头,只有扳手一圈一圈地转动,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一声接一声毫不错拍。
他把异能气场收了。
风扇开了,屋里慢慢凉下来。陈小天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继续捡碎屑,手还在轻轻发抖,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平凡那个灰扑扑的背影。
他想学修车。
不止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