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夜色中疾驰。
东郊的工业区被甩在车后,路灯的间隔越来越短,城市的轮廓重新出现在前方。
孔明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秦菲开车,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的路,偶尔瞥一眼后视镜——确认没有车跟着。
林平凡坐在后排,手肘撑在车窗边沿,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车里沉默了大约十分钟。
孔明睁开眼睛,把手伸进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银色的,比手机薄一点,表面贴着一层防静电膜。
“芯片读出来了。”
秦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加密解不开吗?”
“解不开核心数据,但能读出文件头。”孔明把银色薄片翻转过来,指着边缘一排极小的激光刻字,“这是军规级的加密格式,不是民用产品。而且文件头的创建时间是——”
他顿了一下。
“异能汐第二年。”
林平凡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异能汐第二年。那是全世界最混乱的时期。异能者刚出现,社会秩序还在崩塌和重建之间摇摆,各国政府忙着应对层出不穷的异能犯罪,普通人生活在恐惧和不安之中。
在那个时间点,有人已经开始做“归零”实验了。
“军规级加密——说明这个有官方背景。”秦菲的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度,“至少启动的时候有。”
“不一定。”孔明摇了摇头,“军规级的加密芯片在黑市上也能买到。异能汐第二年,军队内部流失了大量的装备物资——渠道不少。”
“那你倾向哪种?”
“我倾向——”孔明咳嗽了两声,“这个一开始是有官方背景的,但后来失控了。失控之后,原来的背景撤了,被转到了地下。暗网接手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芯片里还读出什么了?”林平凡问。
“一个关键词——‘归零计划·第三阶段’。第三阶段之前还有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孔明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芯片的边缘,“第一阶段的代号是‘种子’,第二阶段的代号是‘土壤’。第三阶段的代号是——‘收割’。”
收割。
这个词让车内的空气又低了几度。
“收割什么?”秦菲问。
“不知道。但‘种子’和‘土壤’都和普通人有关。”孔明把芯片收进口袋里,闭上眼睛,“第一阶段可能是筛选——在大规模人群中找到适合实验的个体。第二阶段可能是培养——用某种方式改变他们的体质,让他们对异能有反应。第三阶段——收割。”
“他们拿什么收割?怎么收割?收割之后用来什么?”秦菲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这些问题——我回答不了。芯片里只有关键词,没有详细方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计划从异能汐第二年就开始跑了。跑了七年。七年时间,足够他们完成前两个阶段。”
越野车驶过一座跨线桥,桥下的铁路线上,一列货运火车正轰隆隆地驶过。车厢一节接一节,在夜色中看不清楚装的是什么,只知道很长。
林平凡看着那列火车从桥下经过,忽然开口。
“第一阶段筛选——筛选标准是什么?”
“不知道。”
“普通人当中,什么样的人会被选中?”
孔明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让我猜——不是随机选。是有某种特定标记的人。可能是基因层面的,可能是体质层面的,也可能是异能感应层面的。但普通人本身没有异能感应——那就只剩下基因或者体质。”
“那普通人怎么知道自己被选中了?”
这个问题让孔明也沉默了。
秦菲把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街道,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昏暗,路面有些坑洼。这条路通往老城区的方向,离汽修店不远了。
“林平凡——你今天晚上回去之后,把店里的门窗检查一遍。如果发现任何可疑的人或物,第一时间联系我们。”秦菲的语气不像是在建议,更像是在下达指令。
“你们打算怎么办?”
“查。”秦菲说,“天谴在情报网络上有自己的渠道。孔明受了伤不能亲自跑,但他可以在后台分析数据。我会联系几个可靠的情报源,查一下‘归零计划’在暗网内部的流转记录。”
“如果查到源头了呢?”
秦菲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那就看源头是谁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某种林平凡之前没有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冷的、被压得很深的决心。
越野车在汽修店所在的那条街的街口停了下来。
秦菲没有熄火,发动机在怠速中低沉地运转着。她转过头看着林平凡。
“今天就到这里。你回去好好休息。这几天店里可能会不太平——如果有奇怪的人来修车,留个心眼。”
“知道了。”
林平凡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又停住了。
“那个芯片——如果你们破译出更多内容,告诉我一声。”
秦菲看着他,似乎有些意外。
“你之前不是说过——不想参与后续吗?”
“那是之前。”
林平凡下了车,关上车门。越野车在街口停了几秒,然后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下一个转角。
林平凡站在原地,看着那两盏红色的尾灯彻底消失,然后转过身,朝自己住的那栋楼走去。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
他摸黑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屋之后他没有开灯,站在玄关处,听着屋里的动静。
安静。和平时一样安静。
他关了门,反锁,挂上防盗链。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楼下看了一眼。
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没有人。没有车。一切正常。
他拉上窗帘,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口袋里的黑色方块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方块在台灯的光线下依然没有任何反光,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碎片。
林平凡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可能是今晚听到“归零”这个词之后,心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也可能是那个方块在他口袋里待了这么久,他隐隐觉得它和这些事情之间有什么联系。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变大了,吹得窗户发出轻微的震颤声。远处有一辆汽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上的一个小坑,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然后一切又归于安静。
林平凡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那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归零。他不知道这个计划具体是什么,也不知道它和自己有没有关系。
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件事迟早会找上他。
不是因为他想参与,是因为他已经在这条线上了。从幽影接悬赏的那天起,从他走进管理局会议室的那天起,从他在废弃公路上帮孔明追踪影刃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在这条线上了。
不管他愿不愿意。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了。
明天还要修车。
第二天早上,林平凡到店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他没见过的车。
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车牌,车窗贴了深色的膜,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车停的位置很微妙——刚好在店门口的斜对面,既不挡住进出,又能观察到整条街的情况。
林平凡看了那辆车一眼,没有停留,直接走过去开了店门。
他刚把卷帘门推上去一半,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了。
下来的人他认识。
韩立明。
管理局特殊事务部的处长,昨天刚见过。今天他没穿制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不像官员,更像是一个早起散步的中年人。
“林先生,早。”韩立明走到店门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
“早。车坏了?”
“车没坏。来找你聊几句。”
林平凡把卷帘门完全推上去,站在门口看着韩立明。
“昨天开会的时候有些话不方便说,所以我今天单独来一趟。”韩立明双手在夹克口袋里,站姿很放松,但目光很稳,“昨天你们从东郊集装箱堆场出来之后,有人在你们的返程路上设了观察点。”
林平凡的手停在卷帘门把手上一瞬。
“多少人?”
“两个。一个在你们出堆场后三公里的加油站,伪装成加油的摩托车骑手。一个在你们进入城区后的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开一辆白色厢式货车。两个人都没有跟车,只是观察。”
“你们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们在暗网内部有线人。今天凌晨传回来的消息——有人以‘归零计划’的名义,启动了针对你那片区域的监控部署。”
韩立明说“归零计划”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念一个他已经听过无数遍的档案编号。
“昨天你们在集装箱堆场里的行动,被人注意到了。那个人不是暗影系的,但他布置的屏障和孔明遇到的那组强化系小队之间有某种联动。他撤掉屏障的时候,发现屏障被穿越过。”
“屏障被穿越——能查到是谁穿越的吗?”
“查不到。屏障本身不记录穿越者的身份信息,只能记录‘有东西穿过去了’。但这已经足够引起注意了——因为那是暗影屏障。理论上没有S级以上的暗影系异能者不可能穿越。”
韩立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穿越了。而且毫发无伤。”
林平凡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沉默了几秒。
“你说的监控部署——具体是什么?”
“目前已知的有两个:一个在你住的楼下,伪装成早起遛狗的中年妇女——棕色卷发,灰色外套。一个在这条街街口的面包车里——银灰色,车窗贴了单向膜。他们目前只是观察,没有采取行动的迹象。”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小心?”
“是想让你知道——你现在已经被归零计划的人盯上了。”韩立明的语气依然很平,但内容却一句比一句重,“你在集装箱堆场里的行动,把你暴露在了他们的视野里。在此之前,他们可能只知道‘城东有一个疑似法则级的普通人’。但从昨晚开始——他们确认了。”
韩立明放下双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平凡。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如果遇到任何异常情况——不用犹豫,直接打。”
林平凡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电话号码,放进了口袋里。
“谢谢。”
“不用谢我。”韩立明转身朝那辆黑色轿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林平凡——归零计划第三阶段的代号是‘收割’。我不知道他们要收割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任何一个被这个计划盯上的普通人,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是安全脱身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你自己多保重。”
黑色轿车发动,平稳地驶离了街道。
林平凡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里,碰了一下韩立明给的那张名片,然后又碰到了那个黑色方块的边缘。
两个东西在口袋里挨得很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店里,开始准备今天的工作。
上午九点,方子言来了。
他今天没有带早餐——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像平时那么轻松,手里捏着手机。
“林先生,黑市那边有新情况。”
“又有什么?”
“不是悬赏——是一条求助帖。发帖人自称是暗网前成员,说是可以透露一些关于‘归零计划’的信息,但要求面谈。发帖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发帖之后不到半小时帖子就被删了。但他的联系方式已经被几个人备份了。”
“你联系了?”
“联系了。”方子言推了推眼镜,“他约了今天下午两点,在老城区的一家茶馆见面。他指名要见‘法则级否定者本人’。其他人去他不谈。”
店里安静了几秒。
“他在钓鱼。”林平凡说。
“我知道。”方子言也没有反驳,“但如果他真的知道归零计划的内部信息——这可能就是我们目前能接触到的最直接的线索。”
“地址发给我。”
方子言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把地址发到了林平凡的手机上。
“下午我跟你一起去。我在外面接应。”
“不用——”
“这是管理局的规定。”方子言打断他,“重要证人参与危险接触时,必须有特勤人员在场。你不算是管理局的人,但你已经是‘重要证人’了。”
林平凡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没有再拒绝。
下午一点半,林平凡换了一件净的黑色外套,把黑色方块从旧裤子的口袋里转移到新外套的内袋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它。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这个方块在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里,成了一个无声的锚点。
他走出店门的时候,看了一眼街口。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还停在那里,车窗贴着单向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林平凡收回目光,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转身之后,那辆面包车的驾驶座车窗降下了大约两厘米的缝隙。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目光跟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车窗重新升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