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言这个人,说得出做得到。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林平凡刚到汽修店门口,就看到方子言已经坐在门口那张椅子上等着他了。
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豆浆油条,一个装着包子馒头。
“林先生,早安!”方子言站起来,笑容满面地朝他挥手。
“…早。”
“豆浆油条,趁热吃。我不知道您喜欢甜豆浆还是咸豆浆,各买了一杯。”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晨跑了半小时,洗了个澡,坐地铁过来的。”
林平凡接过塑料袋,从里面掏出豆浆,是甜的,温度刚好。
他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方子言。
对方正用一种“求表扬”的表情巴巴地看着他。
“…豆浆还行。”
方子言笑容加大了一格。
老王从公交车上下来,看见这一幕,脚步停了两秒,然后默默地绕到店后面去了。
林平凡打开卷帘门,走进店里。
方子言跟在他后面,但没有跟进工作区,而是在门口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从双肩包里掏出那本昨天没看完的书。
“你今天又不用上班?”
“我休假三天。”
“三天不休假就不来了?”
“三天后我也尽量来,如果工作不忙的话。”
“你一个A级异能者,没有任务?不抓坏人?”
“最近比较太平,没什么大任务。而且——”方子言推了推眼镜,“我主动申请了外勤观察岗,领导已经批准了。观察对象就是您。”
“观察什么?”
“观察您的生活习惯和常表现,这是官方说法。实际上的真实理由——是我自己想看看,像您这样的人究竟会过怎样的生活。”
“我过的是很无聊的生活。”
“那就是最值得观察的了。”
林平凡不再跟他掰扯,换上工装开始活。
今天的第一辆车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主是个餐馆老板,说是发动机有异响,声音像拖拉机。
林平凡检查了一圈,发现是排气管接口的垫圈老化漏气了,换了一个新的垫圈就搞定了。
车主很高兴,付了钱还非要塞给他一袋自己店里的卤鸭脖。
“师傅,以后车坏了我还找你!”
林平凡接过卤鸭脖,点了点头。
方子言全程坐在门口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表演。
等车主走了,他开口感慨了一句。
“您对客户的态度真好,难怪口碑不错。”
“收了钱,就该把活好。”
“但我认识的很多异能者,收了钱也不一定把活好。”
“我不是异能者。”
“您当然不是,您是最特殊的普通人。”
林平凡没有接这句话,把卤鸭脖放在一边继续活。
上午又来了几辆车,都是常规的维修,方子言一直坐在门口,一边看书一边偶尔抬头看林平凡活。
他确实没有打扰他,甚至安静得有些过分。
偶尔有别的客户来了,看见门口坐着一个A级异能者,表情都会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会好奇地多看两眼,有人会小声问方子言是不是来找茬的,还有人会直接绕到后门进店。
方子言对这些目光毫不在意。
到了中午,林平凡准备出门买饭,方子言主动说了句“我去吧”。
“你知道我要吃什么?”
“盒饭,两荤一素,不要辣,对吧?”
“…你怎么知道的?”
“观察了一上午,归纳的。”方子言笑了笑,把书合上放在椅子上,背上双肩包准备出发。
“对了林先生,您喝什么饮料?”
“…可乐。”
“冰的还是常温的?”
“冰的。”
“收到。”
方子言小跑着往街对面的快餐店而去。
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店后面冒了出来,看着方子言远去的背影,表情复杂。
“这小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他对我的异能数据有意思。”
“是吗?我怎么看着不像。”
老王挠了挠头皮,用一种“年轻人你太单纯了”的表情看了林平凡一眼,然后又缩回了店后面。
方子言提着两份盒饭回来了,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林平凡。
他还多买了一瓶冰可乐和一瓶常温的矿泉水,说是“有备无患”。
林平凡接过盒饭坐在工作台前吃起来,方子言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用自己的那份盒饭垫在膝盖上,一边吃一边看书。
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画面安静而诡异。
一个A级异能者,一个法则级否定者,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道门口,各自吃着盒饭,一句话都不说。
林平凡吃完盒饭把筷子一放,擦了擦嘴。
“你在看什么书?”
“《特殊异能案例汇编》,管理局内部资料。”
“里面有我吗?”
“目前还没有,但我正在申请。”
“你打算把我写成案例?”
“如果您同意的话。当然不是现在,是等您什么时候愿意公开自己能力的那一天。”方子言认真地说,“我会把您的案例做成这本书最重要的章节。”
“那你还真有信心。”
“因为我相信一件事。”
“什么事?”
“林先生,您的能力迟早会被全世界知道的。这个时间点——不是如果您愿意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的问题。”
方子言的语气变得比之前严肃了一些。
林平凡看了他一眼。
“你这么确定?”
“因为最近我注意到,有些黑市的情报贩子已经在卖您的消息了。”
“什么消息?”
“不多,只有名字、住址、工作单位,还有一条——疑似法则级。”
林平凡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周前。消息来源不明,但我猜和上次暗夜行者来修车有关系。他是圈子里的人,嘴不一定严。”
林平凡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方子言笑了笑,“不过林先生您也不用太担心,据我观察,目前知道您真实底细的人还是极少数。大多数人对您的认知是‘一个技术很牛的修车工’,仅此而已。”
“那就好。”
“不过您确实需要注意一下安全。虽然异能对您无效,但普通人也能伤到您。”
“我知道。”
“您有的习惯吗?”
“我会躲。”
“那不够。”方子言认真地说,“如果您愿意,我可以教您一些基础的格斗技巧。不是异能格斗,就是纯粹的肉体格斗,对谁都有用。”
林平凡看了他一眼。
“你还会格斗?”
“特勤部的标配培训。”
“为什么想教我?”
“因为您是朋友。”
林平凡沉默了片刻。
“…我考虑一下。”
“随时等您。”
到了下午三点左右,店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人。
方子言先看到的,他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向街角。
林平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戴着墨镜、扎着低马尾的女人拉着一个银色行李箱正朝这边走来。
墨镜很大遮住了半张脸,但从露出的下巴和嘴唇来看,大概三十出头,轮廓有些锋利。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脚上是一双平底鞋,走路的姿态很快,像是赶时间。
方子言的眼神微微变了变。
“秦菲……天谴的副指挥。”
“谁?”
“天谴——一个独立的异能者组织,不在官方的管理范围内。跟管理局的关系说不上敌对也说不上友好,属于井水不犯河水。他们的核心成员全都是S级以上的攻击型异能者。”
“这种组织的副指挥来找我什么?”
“不知道,但我猜不会是来修车的。”
秦菲走到店门口停下脚步,摘掉墨镜。她的眼神很冷,是那种见惯了世面的冷漠,眼角有几条不易察觉的细纹,但不妨碍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林平凡?”她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很足,像是在确认快递单上的收件人姓名。
“是我。”
“我叫秦菲。我的车坏了想请你看看。”
“什么车?”
“不是我的车——是组织的车。一辆改装过的装甲车停在五公里外的高速服务区。开不回来我叫了拖车,明天早晨会拖到你这里。”
“什么问题?”
“发动不起来。我们自己的技师查过了查不出原因。”
秦菲说话的风格和她的气质完全一致——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礼貌用语。
她把一个U盘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这是车的改装图纸和电子系统参数。你提前研究一下明天修的时候能少走弯路。”
林平凡拿起U盘看了看,放进了口袋里。
“行。”
秦菲显然有些意外。她上下打量着林平凡,像在重新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你不问问我是谁?不问问天谴是什么组织?不问我找你的真实目的?”
“你是来修车的。我是修车的。你付钱,我修车。这就够了。”
秦菲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不错,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方子言站在一旁,看着这段对话,表情有些紧张。
“秦女士,您是代表天谴来的?”
“不然呢?”秦菲瞥了他一眼,“你不是管理局的人吗?怎么在这里?”
“我休假。”
“休假往修车店跑——你们的休假挺清奇的。”
方子言被噎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秦菲不再理他,重新戴上墨镜,对林平凡说:“我明天早晨跟拖车一起过来。不用提前准备什么,但我建议你提前看一下图纸,那辆车的电子系统比较复杂。”
“好。”
秦菲转身拉着行李箱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听说你的异能可以把别人的攻击全都无效化——是真的吗?”
林平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秦菲墨镜上自己的倒影,看了两秒钟。
“那就是真的。”
秦菲走了。拉着她的银色行李箱消失在街角,风衣的下摆掀起一滴落的灰尘。
方子言长出了一口气。
“林先生——天谴的人来找您您就这么答应了?”
“修车而已,又不是去打群架。”
“秦菲在整个异能界的名气可不比周烈小!”方子言有些急了,“她是S级精神系异能者,据说她的精神入侵能让人在三十秒内把银行卡密码、初恋名字和六岁尿床的经历全部吐出来——你就不怕她对你做什么?”
“她对我做了什么?”
方子言愣了一下。
“好像……没有。她的精神探测对你无效会是什么反应?她应该很震惊吧?”
林平凡想了想:“她没有表现出来。”
“就这?”
“失望或惊讶——总有一个。但她没有,所以她来之前就已经知道我大概是什么了。”
方子言愣住了。
他这才意识到秦菲走的每一步其实都是设计好的。
秦菲说“不用提前准备什么”,实际上是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包括确认林平凡的身份、选择用送修一件麻烦的大活来接触、以及刚才那句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试探。
她不是来修车的,她是来确认消息的。
那辆装甲车里有没有藏着天谴的其他成员?有没有布着什么辅助设备?
“林先生!”方子言的语气更急了,“明天你单独跟她接触可能会有危险——我申请在旁边陪着您!”
“不用。你现在就在旁边。”
“那我明天也来。”
“随你。”
林平凡拿起秦菲的U盘,走到电脑前了进去。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打开全是图纸——密密麻麻的电子系统图、装甲层结构图、能源核心布局图。确实如秦菲所说,这辆车的配置非常复杂。
他看了几个小时,一边看一边用笔在纸上做成了笔记。
方子言在门口不时偷偷瞄他,显然对秦菲的突然到访还是不太放心。
林平凡从头到尾没有表露出任何惊讶。对他来说,一个S级异能者拉着行李箱走过整座城市,把一辆装甲车托付给一个初次见面的修车工——这确实不寻常,但也没有不正常到需要他大惊小怪的程度。
这天晚上林平凡回家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他走进小区的时候注意到楼下多了一辆车——一辆没有开灯、没有车牌的深色轿车,安安静静地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车窗贴了深色的膜,完全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林平凡的目光在这辆车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他爬上五楼,进屋锁门,打开了电脑。打了两把游戏之后他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路灯下那辆深色轿车已经不见了。
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慢慢喝完。夜深了,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楼下的小吃摊正在收摊,情侣已经走了。
街道重新安静下来。
他把杯子洗净,去刷了牙。回到卧室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翻了翻。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一切都很正常。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秦菲为什么选今天来?方子言为什么恰好今天休假?天谴这个组织和管理局究竟是什么关系?
想了一会儿他把被子拉上。
明天那辆装甲车到了,先把车修好才是正事。
至于别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窗外安静的街道下面,夜风轻轻吹过空无一人的路灯,把地面上最后一片烟头吹进了下水道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