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天的试用期正式开始。
第一天的工作不算复杂。
老王给了他一把铁铲、一把钢丝刷和一桶清洁剂，让他把废料区彻底清理一遍。
废料区在店的最里侧，是一个用铁皮板隔出来的角落。
里面堆满了换下来的废弃零件——刹车片、轴承、皮带轮、断裂的减震弹簧、撞变形的轮毂，还有一些连林平凡都叫不出名字的碎片。
陈小天蹲在废料山里，攥着钢丝刷，动作激烈得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刷了整整一个下午，中间停下来三次——第一次是用力过猛手腕发酸，甩着手原地跳了好几下。第二次是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发力方式，结果灰尘扬起来糊了一脸，打了七八个喷嚏。第三次是灰尘散尽之后，他看见铁板上露出了原本的深灰色。
他用袖口擦了擦眼睛，继续。
林平凡中途路过倒水喝，看了他一眼。
“等会儿用水管冲。别刷——灰吸进肺里很麻烦。”
陈小天咧开嘴笑。
“好的师傅。”
他把水管拉过来，对着铁板一顿猛冲。
水流砸在金属表面上激起一片片泥浆，溅了他半条裤腿，但他浑然不觉。
下午四点左右，一个中年女人出现在店门口。
她大概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保鲜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茶叶蛋。她在门口站了好几秒，探头往里张望，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小天从废料区抬起头，看见她的一瞬间，脖子立刻红了。
“妈——你怎么来了？”
吴阿姨——街角小超市的老板娘——迈过门槛走进店里。
她没有先跟儿子说话，而是径直走到老王面前，弯了弯腰。
“王师傅，我儿子笨手笨脚的，没给师傅添麻烦吧？”
老王躺在椅子上，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没有。活得还行。就是刷铁板的时候嘴太用劲了。”
吴阿姨没听懂“嘴太用劲”是什么意思，但听出了老王语气里的肯定，表情立刻松了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他要是有什么做不对的，师傅尽管骂。这孩子嘴笨，不太会说话，但人不坏。让他什么活他都会认认真真完。”
她把茶叶蛋放在工作台旁边，又弯了弯腰，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晚上回家吃饭，给你留了红烧肉。”
陈小天蹲在废料区角落里，脖子还是红的，一声不吭地继续刷铁板。
水管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往下砸。水里的铁屑慢慢积成一小堆生锈的黏土。
林平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接下来几天，店里继续来了一些客户。
其中有好几个，仍然不光是来修车的。
第二天下午来了一辆面包车，车身侧面印着“紫电异能公会”的字样。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瘦高的那人口别着B级雷系异能者的徽章，一进门就用手指拨动墙上挂着的转向横拉杆，让那铁棒在钩子上晃了好几下。
“你们老板呢？我要修空调。”
老王在躺椅上眼皮都没抬。
“空调的事林平凡会跟你说。”
瘦高个转过头，看见林平凡正趴在一辆越野车的发动机舱上，低头测量高压油泵的阻力。
他走到林平凡旁边，清了清嗓子。
“你就是林平凡？听说蓝电的人来过了——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
林平凡头也没抬。
“车停外面，别堵门口。空调什么问题？”
他的语气和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客户没有任何区别。
瘦高个愣了几秒，然后不动声色地释放了异能气场。
一阵微弱的电场从他身上扩散开来，店里的两个的喇叭发出了嘶嘶的杂音。
这是雷系异能者惯用的试探手法——普通人在电场里会本能地感到皮肤发麻，然后往后退。
林平凡没有退。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电磁扰的杂音在喇叭里响了两声就自己熄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油泵电机的运转声纹丝不动。他取下一检测用的接线端子，换上去新的，端子咔哒一声卡进座里。
整套作，没有任何停顿。
“你的空调具体什么症状？不制冷？还是没有风？”
瘦高个的电场慢慢收了回去。
他站在林平凡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发麻的指关节——那是他自己电场反噬的感觉。
“不制冷。”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
“车开进来。”
瘦高个出去把面包车开进了指定位置。
整个过程比他刚进门时安静得多。
空调修好之后他付了钱，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上车走了。临走前他摇下车窗，回头看了林平凡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林平凡已经在修下一辆车了。
陈小天在废料区了三天，终于把整个角落都清理净了。
第四天，老王让他开始学着拆排气管。
“你右手边那辆皮卡的排气管锈穿了，你把它拆下来。记住顺序——三元催化在前，中间消音器在中间，尾管在最后。每拆一截就把对应的卡箍和螺丝单独放好，别弄混。”
陈小天点了点头，拿着扳手钻到车底下。
五分钟后，车底下传来一声闷响——排气管没拆下来，他手滑了，扳手砸在了车架子上。
老王躺在椅子上，眼睛都没睁。
“手要握紧。扳手掉了是小事，砸到自己就是大事。”
又过了十分钟，车底下终于传来了第一截排气管落地的声音。
陈小天从车底下滑出来，满头满脸的锈渣，鼻子上蹭了一道黑乎乎的油印。
但他手里稳稳地握着那截锈穿的排气管，像是握着一战利品。
老王睁开一只眼睛瞥了他一下。
“还行。没把三元催化也拆下来。”
陈小天嘿嘿笑了一声，把排气管放在旁边的废料堆上。
林平凡在旁边换刹车片，全程没有说话。
但他注意到陈小天的动作有一个细微的变化——这小子把拆下来的螺丝全部摆在同一个铁盒里，按拆卸顺序排成一排。头对头，尾对尾，整整齐齐。
这个习惯没有人教过他。
林平凡收回目光，继续拧自己的螺丝。
第五天，吴阿姨又来了一次。
这次不是送茶叶蛋，是下雨天来送伞。
她站在门口，把两把折叠伞靠在门框旁边，没有多说话就走了。雨水从她的拖鞋边缘溢出来，在门口的水泥地上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陈小天当时正趴在车底盘下面，给林平凡补光。
他歪着头，用肩膀夹着一个手电筒，光线稳稳地打在那锈住的螺栓上。
透过底盘铁架，他看见门框边那双塑料拖鞋沾满了雨水。
那双鞋他认得。
手电筒歪了一下，光斑在螺栓上晃了一个来回。然后他又把电筒扶正，把光重新对准了那个位置。
林平凡感觉到了光的晃动，但没有说话。
他把螺栓拧松，抽出来，递给陈小天。
“这螺栓已经滑丝了，不能再用。去货架上拿一同规格的——M12，细牙，长度四十毫米。”
陈小天接过螺栓，从车底下钻出来，一路小跑去了货架。
他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正确的规格，拿着新螺栓跑回来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铁皮屋顶上，整间店都在嗡嗡地响。
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把吴阿姨送来的两把伞拿进来，靠在墙边。
他看了陈小天一眼。
“你妈走了。伞留了。晚上要是雨还这么大，你就别骑你那辆破自行车了——坐公交回去。”
陈小天点了点头，把新螺栓递给林平凡，然后又钻回车底下。
雨声很大，盖住了店里所有的声音。
但盖不住陈小天吸鼻子的那一声。
周六下午，没有预约的客户。
店里难得安静。老王在躺椅上打盹，呼噜声一浪高过一浪。林平凡在货架前重新整理配件，把用掉的补上来，把过期的机油滤芯清理掉。
陈小天蹲在废料区——现在这里已经不叫废料区了。铁板被他刷得发亮，地上净净没有一粒碎屑。他在膝盖上摊开一个小本子，低着头在上面写着什么。
林平凡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
那个本子上画着一组歪歪扭扭的线框图，旁边标注着认真但稚嫩的字体——“排气管：三元催化 / 中间消音 / 尾管 / 卡箍 / 氧传感器。”
下面还贴了一张手绘的小标签——“红色标记的是特别容易锈的螺丝，拆卸前一定要先用除锈剂。”
林平凡没有说话。
他把货架上最后一只减震器压实，然后走到水池边洗手。
回来的时候，他在陈小天旁边的地上放了一本旧手册——《国三标准排放系统结构图》。
“看完放回货架第二层。”
陈小天抬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谢谢师傅。”
林平凡没有回头，继续去整理货架。
这天傍晚，来了一位老熟人——方子言。
他背着那个巨大的双肩包走进店里，表情放松，比上次走的时候精神好了不少。
“季度安全评估结束了——差点被扣了三分，但最后还是过了。”
他走到店里的老位置上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脚边，然后在店内扫了一圈。
目光落在陈小天身上时，停住了。
“这位是？”
“新来的学徒。”老王头也不抬。
“学徒？”方子言歪着头看了陈小天好几秒，“年纪这么小？成年了没有？”
“下个月满十八。”陈小天站得笔直。
方子言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不错。这个店确实需要一个帮手——不然林先生一个人本忙不过来。”
他把双肩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袋东西。
“对了，林先生，我给您带了东西，不是早餐——是情况。”
“什么情况？”
方子言把平板电脑拿出来，点亮屏幕，调出一份加密文件。
“黑市那边的最新情报。幽影公开认输之后，悬赏平台出现了一波奇怪的动态。之前发布您信息悬赏的那个匿名账户——撤销了。”
“撤销？”
“对。不是撤回，是直接注销了。连账号都炸了。这在黑市历史上极其罕见。一般悬赏挂了之后就算不做了也只是撤回任务，注销账号意味着发布者完全不想和这件事有任何关联。”
方子言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光。
“而且还有一件事——好几个独立情报贩子也开始主动删除他们之前收集的关于您的信息碎片。他们不卖也不删记录，是把碎片全部摘净，就好像这些信息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平凡沉默了片刻。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主动为您清理痕迹。”方子言的语气比平时严肃了不少，“而且不是管理局。我们内部能调动的资源我清楚——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有两个组织。一个是天谴，另一个是暗网。”
“暗网？”
“全球最大的地下异能者组织，成员数量是管理局的几十倍。幽影就是暗网的人。能让暗网出手帮您擦掉痕迹，只有一种可能——幽影的认输声明说服了他们。他们判断您这个目标‘不值得继续’。换句话说，他们认了。”
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王的蒲扇停了下来。
陈小天不太听得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他从语气里感觉到——林师傅好像比他想像的还要厉害很多。
林平凡的表情没有变化。
“那以后来试探的人会少？”
“会少一部分——但不会完全没有。”方子言停顿了一下，“因为这只能说明控制系的人认了。其他系的人，尤其是物理攻击型的，他们可能不会认。他们觉得——异能用不了，就用拳头。”
“那就让他们来。”
“林先生——”
“不是让你担心。我是说——”林平凡把最后一只配件盒放回货架上，“他们来了也可以，只要别弄坏店里的工具。”
方子言张了张嘴，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着林平凡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不是在摆姿态。他是真的不觉得那些异能者能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不是因为他是法则级否定者。
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把异能者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晚上八点，店关门了。
陈小天把工具全部擦净放回原位，把最后一条电线的头拔掉，然后站在店门口等公交。
雨早就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橙黄色的光。
老王已经走了。方子言也走了。
林平凡锁好店门，转身看见陈小天还在路边站着。
“你公交什么时候来？”
“还有十五分钟。”
林平凡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隔壁便利店买了两瓶冰可乐，递了一瓶给陈小天。
陈小天愣了一下，接过去。
“谢谢师傅。”
两个人站在湿漉漉的路边，各自喝着可乐。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投在积水的路面上。
“你今天画的那个线框图——比上次画的好。”
陈小天转过头看着林平凡，表情有些惊讶。
“你上次也看了？”
“路过看到了一眼。”
沉默了好一会儿。
“师傅——你觉得我能学会修车吗？”
“能。”
“但我异能是F级。F级是废物级别。”
“修车不看异能。你手不抖、肯学、肯花时间——就能学会。你手抖不抖？”
“不抖。”
“那就行了。”
陈小天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瓶可乐，瓶身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滑。
他忽然笑了笑。
“师傅——我妈说你是好人。”
“你妈怎么知道的？”
“她说好人修车的时候螺丝拧得特别稳。稳就是心好。”
林平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空的可乐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明天准时上班。”
“好！”
陈小天站在路灯下，手里握着半瓶可乐，看着林平凡的背影越走越远。
那个背影穿着灰色工装，步伐不快不慢，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一步一步地走向远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上沾着的机油，又看了看手里那瓶可乐，然后把可乐盖拧好，放进口袋里，准备带回家给妈妈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