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后半段,过得比林知夏想象的要快。
初七之后,子像是被人按下了加速键。每天醒来,给沈淮发消息,吃早饭,写寒假作业,给沈淮发消息,吃午饭,看书,给沈淮发消息,吃晚饭,和沈淮打电话,睡觉。
周而复始,但每一天都不一样。
因为沈淮每天说的话都不一样。
初八那天,他发了一张照片——W市下雪了,他家的阳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栏杆上有一个小小的雪人,拳头大小,歪歪扭扭的。
沈淮:“你不在,雪人都长得丑。”
林知夏看着那个丑萌丑萌的雪人,笑了好久。
初九那天,他发了一段语音。林知夏点开,听到他在弹钢琴——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温柔,像是冬天的炉火,又像是春天的溪水。
弹完了,他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这首曲子叫《四月》,等你回来,我弹给你听。”
林知夏把那段语音听了十几遍,听到手机没电。
初十那天,他问她在什么。
林知夏说:“在写材料力学的作业,有道题卡住了。”
他直接打来了视频电话。
林知夏接起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睡衣,脸上还沾着圆珠笔的墨水。她下意识地想挂掉,但沈淮已经看到了。
“你脸上有墨水。”他说。
“我知道。”林知夏用手背擦了擦脸,越擦越花。
沈淮看着屏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哪道题?”他问。
林知夏把手机架在书上,摄像头对着作业本。沈淮隔着屏幕看了几秒,说:“把第三页的公式带进去,你少了一个温度修正系数。”
林知夏翻到第三页,果然,她漏掉了一个系数。
“你怎么知道我漏了?你又没看到我的计算过程。”
“你卡住的题,一定是公式用错了。材料力学的题只有三种卡法——公式用错、单位换算错、受力分析错。你前两种不太会错,所以一定是公式用错了。”
林知夏看着屏幕里沈淮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可怕。他不仅懂题,还懂她做题的习惯。
“沈淮,你是不是偷偷研究过我?”
“不用偷偷研究。”他说,“看你做了那么多题,你的错误模式我都能背下来了。”
林知夏的脸红了。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她意识到——沈淮看了她多少作业、多少笔记、多少草稿纸,才能做到“背下她的错误模式”?
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要在乎她得多。
正月十五,元宵节。
C市的习俗是吃汤圆、看花灯。林知夏在家吃了妈妈煮的黑芝麻汤圆,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淮。他回复说吃了,也是黑芝麻的,阿姨包的。
林知夏说:“你晚上去看花灯吗?”
沈淮说:“没什么好看的。”
林知夏说:“我们这边有灯会,很热闹。”
沈淮说:“那你拍给我看。”
晚上,林知夏和林父林母去城南的公园看灯会。人很多,花灯很漂亮,有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五颜六色的,把整个公园照得像白天一样。
她拍了很多照片发给沈淮,最后一张是她自己的自拍——站在一盏巨大的兔子灯前面,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淮看了几秒那张照片,把它存了下来。
然后他回了一条消息:“兔子灯没有你好看。”
林知夏站在人群里,看到这条消息,笑得像个傻子。
林母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和沈淮聊天?”
“嗯。”
“他一个人在家?”
“嗯。”
林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下次回来,让他来家里过年。”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热了。
“妈,你说真的?”
“我说真的。”林母挽着她的手往前走,“这孩子一个人,怪可怜的。”
林知夏攥着手机,把林母的话一字不差地发给了沈淮。
沈淮过了很久才回复。只有两个字:“谢谢。”
但林知夏知道,这两个字里面包含了多少情绪。
他不是在谢谢她,他是在谢谢林母。谢谢这个世界上,除了之外,还有一个人愿意在他过年的时候给他包饺子、煮汤圆、叫他“来家里”。
那天晚上,沈淮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林知夏发来的那条消息——“我妈说让你以后来家里过年。”
他想起小时候,还在的时候,过年是热气腾腾的。包饺子、炸春卷、做年糕,他在旁边捣乱,不会生气,只会笑着说他“小皮猴”。
走了之后,过年就变成了一碗阿姨做的清汤面。
不是阿姨做得不好吃,是那个餐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不想坐在那里。
但现在,有一个人对他说——你来我家过年吧。
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她的妈妈觉得“这孩子一个人,怪可怜的”,是因为她想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沈淮拿起手机,翻到林知夏的照片——那张在兔子灯前面的自拍,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朵向葵。
他看了很久,然后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知夏,我想你了。”
没有发。
他删掉了“知夏”,改成了“林知夏”。
“林知夏,我想你了。”
还是没有发。
他不想在深夜发这种消息,让她担心。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醒来,离见面又近了一天。
开学前的倒数第五天,林知夏开始收拾行李。
林母帮她叠衣服,一边叠一边念叨:“厚毛衣多带两件,W市比C市冷。围巾带了吗?手套呢?你上次说那边风大,帽子也带上。”
“妈,够了够了,带多了箱子装不下。”
“那你少带点书,书到学校再买。”
“书不能少,下学期要用。”
母女俩为了一本书要不要带争论了半天,最后还是林母妥协了——把那本厚厚的高等数学习题集塞进了箱子。
“妈。”林知夏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和爸……觉得沈淮怎么样?”
林母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
“还行。”她说。
“就‘还行’?”
“长得挺精神,说话有礼貌,对你也好。”林母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就是家里条件太好了,我怕你吃亏。”
“他不会让我吃亏的。”
“你确定?”
“我确定。”林知夏说,“妈,他不是那种有钱人家公子哥的做派。他比我还省,穿的衣服都是普通的,吃饭不挑食,能吃苦。”
林母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慢慢笑了。
“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力了。”她拍了拍林知夏的手,“那就相信你。”
林知夏用力地点了点头。
返校那天,C市下了雨。
林知夏撑着伞站在小区门口等出租车,林母站在她旁边,帮她看着行李。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好好吃饭,别省钱。”
“好。”
“和沈淮好好的。”
林知夏转头看着林母,眼眶忽然红了。
“妈,我会想你的。”
林母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有点哑:“走吧,别误了火车。”
出租车来了。林知夏上车,摇下车窗,朝林母挥手。
林母站在雨里,也朝她挥手。
车子开出去很远,林知夏回头看,林母还站在原地。
她转回头,眼泪掉了下来。
手机震了。
沈淮:“几点到?”
林知夏擦了擦眼泪,回复:“下午三点半。”
沈淮:“我去接你。”
林知夏:“你不是下午有课吗?”
沈淮:“没课。”
林知夏知道他骗她——她看过他下学期的课表,周四下午有材料力学。但他不想让她拒绝,所以他说没课。
她没有拆穿他。
“好,你等我。”
高铁上,林知夏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南方的绿意葱茏变成了北方的灰黄辽阔。
C市越来越远,W市越来越近。
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也是一个人坐在这条线上,从C市去W市。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遇见谁,不知道大学生活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爱情原来是这样让人又甜又苦的东西。
一年过去了,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大学生活比高中自由但也比高中累,知道了结构力学比她想象的有趣但也比想象的难,知道了沈淮这个人——话不多但句句都算数,不擅长表达但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替他说。
她还知道了,想念一个人的时候,时间会变得很慢。
四个小时的车程,她看了无数次手机。
一点半,沈淮发来:“到哪了?”
林知夏看了一眼窗外:“应该快过江了。”
沈淮:“嗯。我在出站口等你。”
林知夏:“你提前两个小时到车站?”
沈淮:“早到总比晚到好。”
林知夏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起来。
她想起他第一次送她的时候,说“等你车走了我再走”。现在,他变成了“提前两个小时到车站等”。
这个人对她的在乎,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是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一件一件小事堆起来的。
堆成了一座山。
三点二十五分,列车开始减速。
W市到了。
林知夏站起来拿行李,心跳得很快。
她跟着人流走出站台,穿过地下通道,上了电梯,来到出站口。
出站口的大厅里,人来人往。
她一眼就看到了沈淮。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就是上次在C市她围过的那条。他站在出站口的栅栏旁边,双手在口袋里,目光一直盯着出站的人流。
他看到她了。
林知夏拖着行李箱朝他跑过去,跑得太快,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沈淮从栅栏旁边走出来,迎上她。
两人在出站口的大厅里再次相遇。
这一次,是沈淮先伸出了手。
他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口。
“回来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点哑。
“回来了。”林知夏把脸埋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质香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四十天的寒假,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她每天都要靠回忆他的样子才能入睡,短到她还来不及把想说的话都说给他听。
但现在他就在这里,在她面前,在她怀里。
什么都不用说了。
两人抱了很久,久到旁边拖着行李箱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沈淮先松开了手。他退后一步,低头看着她的脸。
“瘦了。”他说。
“没有,我妈说我胖了。”
“你妈眼神不好。”
林知夏笑了,伸手帮他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围巾。
“走吧,回学校。”沈淮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她。
两人走出车站,外面是W市初春的天空,灰蒙蒙的,但空气里有一种湿的暖意。
冬天快结束了。
林知夏坐在出租车后座,靠着沈淮的肩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
W市还是那个W市,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街道还是那些街道,但她觉得一切都变了——因为她在W市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有了一个等她回来的人。
“沈淮。”
“嗯。”
“你有想我吗?”
安静了片刻。
“想你了。”他说,“很想。”
林知夏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嘴角弯了起来,很用力地弯着。
这个人,终于学会说“想你了”。
不是“我也想你”这种被动的回应,是他主动说的“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她说,声音闷闷的,“每天都想,每个小时都想。”
沈淮握紧了她的手,在出租车后座的五指交握。
窗外,W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慢慢亮起来,一盏一盏的路灯,像是一颗一颗被点亮的星星。
林知夏闭上眼睛,听着沈淮平稳的呼吸声,觉得这一刻,什么都不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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