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林知夏把每一天都过成了同一种节奏。
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七点二十到食堂吃早饭,七点五十进教室,坐第一排。
课表排得满满当当——结构力学、材料力学、土木工程制图、高等数学、大学英语。每一门课她都认真听讲、认真记笔记、认真做预习。
江晚说她“卷王转世”。
林知夏不否认。从一个小城市考到全国顶尖的土木系,她很清楚自己没有多余的资本可以挥霍。
周四下午没课,她泡在图书馆里看材料力学。旁边堆了四五本参考书,桌上摊着草稿纸,写满了受力分析和计算公式。
“林知夏?”
一个男声从头顶传来。
她抬头,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卫衣的男生,笑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阳光。
“你是……?”她不记得认识这个人。
“陈屿白,结构力学课坐你后面那个。”男生自来熟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周教授点过我的名,你忘了?”
林知夏想了想,有点印象。周教授点名的时候,后排有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应“到”,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你好。”她说,语气礼貌但不热络。
“你学习也太认真了吧。”陈屿白看了一眼她桌上摊开的草稿纸,“材料力学第三章?这才开学第一周,你预习到第三章了?”
“提前看看。”
“学霸,绝对的学霸。”陈屿白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话锋一转,“对了,我问你个事儿。沈淮是不是坐你旁边那个?”
林知夏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好奇。”陈屿白撑着下巴,“我跟沈淮一个寝室的,那哥们儿开学到现在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我和他说的五句里还有三句是‘借过’和‘谢谢’。但我看他上课都坐你旁边,你俩以前认识?”
“不认识。”
“那他嘛非要坐你旁边?”陈屿白一脸八卦,“我们宿舍四个人,其他两个他都爱搭不理的,就对你……”
“他只是借我笔记看。”林知夏打断他,“他上课不记笔记。”
“借笔记?”陈屿白表情更奇怪了,“沈淮?那个高考理综295、差五分满分的沈淮?他需要借笔记?”
林知夏愣住了。
高考理综295。
她自己的理综是278,已经算很高的分数了。295是什么概念?物理化学生物三科加起来只扣了5分。
“你说他不记笔记,是因为他本不需要记。”陈屿白说,“那哥们儿听课的时候看着在发呆,其实什么都知道。他借你笔记,肯定不是因为他看不懂。”
陈屿白说完就走了,留下林知夏坐在图书馆里,对着材料力学的课本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不需要笔记。
那他为什么要借她的?
林知夏摇了摇头,把这个问题甩出脑海,继续低头看书。
不管他为什么借笔记,她都该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
周一,结构力学课。
林知夏到教室的时候,发现第一排靠左边的位置已经有人坐了。
沈淮。
他穿着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桌上摊着那本从来没打开过的笔记本,人靠着椅背,看向窗外。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被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色边缘。
林知夏走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早。”他说。
声音带着早起的一点点沙哑,低低沉沉的,像是大提琴的某一个音。
“早。”林知夏应了一声,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记本。
她注意到他的笔记本还是只有“沈淮”两个字,净净,一尘不染。
上课铃响,周教授夹着讲义走进来。
“上节课讲了静定结构的内力分析,今天我们继续讲影响线的概念。有谁还记得影响线的定义?”
没人举手。
周教授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第一排。
“林知夏。”
被点名了。
林知夏站起来:“影响线是指单位移动荷载作用下,结构某指定量值随荷载位置变化而变化的函数图形。”
“不错。”周教授点点头,“那影响线和内力图的区别是什么?”
这个问题比上一节课的难。
林知夏记得预习时看过相关内容,但记忆有点模糊,需要几秒钟整理思路。
“内力图表示……”她刚开口,旁边的声音接了过去。
“内力图表示固定荷载下各截面的内力分布,影响线表示移动荷载下某一截面内力的变化规律。一个是空间概念,一个是时间概念。”
沈淮说的。
他没有站起来,就那样靠着椅背,目光看着黑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教授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沈淮。”
“沈淮同学说得对。”周教授推了推眼镜,“一个固定荷载一个移动荷载,一个空间一个时间,这个区分很重要。”
林知夏坐下去的时候,偏头看了沈淮一眼。
他没有看她,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她偷偷瞥了一眼——他在画图,画的是刚才周教授黑板上那道题的影响线形状,画得又快又准,线条流畅得像印刷体。
说好不记笔记的呢?
林知夏收回目光,心跳又快了半拍。
下课铃响。
周教授布置完作业离开,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
林知夏收拾东西的时候,旁边递过来一个东西。
一本笔记本。
她抬头,沈淮把笔记本推到她面前,翻到了某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几道结构力学的受力分析图,每一道都画得很标准,尺寸关系、力的方向、标注的字母,比她记得还精确。
“有几道题可以用对称性简化。”沈淮说,“你上节课的笔记里没写这个。”
林知夏低头看那几道图,确实,她用最基础的方法一步步算,而沈淮用了结构对称性的简化思路,至少省了一半的步骤。
“你什么时候写的?”她忍不住问。
“课后。”
林知夏愣了一下。她翻到笔记本前面的部分,前天结构力学的课上,沈淮一个字都没写,但此刻那一课的空白处密密麻麻画满了图和公式,全是简化计算方法。
他前天没记,是因为他课后才补。
而且补的不是课堂笔记,是自己的解题思路。
林知夏忽然有点明白陈屿白说的那句话——“他借你笔记,肯定不是因为他看不懂。”
他确实不需要借别人的笔记。他只是在……
“喂。”
沈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什么?”
“作业一起做。”他说。
不是“你能帮我看看作业吗”,也不是“我们可以讨论一下作业吗”,而是陈述句——作业一起做。
林知夏想了一下要不要拒绝。她习惯了一个人做作业,不习惯和别人组队。
但她看了一眼沈淮笔记本上那些漂亮的简化方法,点了点头。
“好。”
沈淮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但林知夏看到了。
那是一抹很淡的笑。
周三下午没课,两人约在图书馆见面做结构力学作业。
林知夏到的时候,沈淮已经在等了。他面前摊着作业纸,上面已经画好了几道题的草图。
“你来得好早。”林知夏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计算器、草稿纸和笔。
“刚到。”沈淮说。
笔筒上还挂着水珠,明显是从水房洗完笔回来的——至少已经来了二十分钟。
林知夏没有戳穿他。
作业一共五道题,前三道是静定结构的内力计算,后两道是影响线的应用。
林知夏从第一题开始做。她习惯按照步骤一步步推导,先写公式,再代入数据,最后计算结果。
做到第二题的时候,旁边递过来一张草稿纸。
沈淮的笔迹,上面用另一种思路解了第一题——用了对称性简化,步骤只有她的一半。
“你可以试试这个。”他说。
林知夏仔细看了一遍,确实比她自己的方法简洁很多。她在旁边重新算了一遍,发现得出了同样的结果,但速度快了不少。
“谢谢。”她说。
沈淮没说话,低头继续做自己的题。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安安静静地写作业。
偶尔林知夏会问一句“这道题的单位换算你用的是多少?”,沈淮会回答一句“最后那道题的弯矩图画在第几页?”
对话都很简短,像是两个熟悉彼此节奏的搭档。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两人的作业纸上,落在沈淮写字的手上。
林知夏偶然间看了一眼他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好看。不像是在工地上搬砖的手,更像是在弹钢琴的手。
“看什么?”沈淮没抬头。
林知夏飞速把目光移回自己的作业纸。
“没什么。”
她耳朵有点烫。
一个半小时后,作业做完了。
林知夏把两人的答案对了一遍,五道题答案全部一致。
“应该问题不大。”她满意地把作业纸收好。
沈淮把笔记本合上,忽然说了一句:“林知夏。”
“嗯?”
“你做题太慢了。”
林知夏:“……”
她深吸一口气,保持微笑:“我第一次学这个,慢一点很正常。”
“我知道。”沈淮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所以我在帮你提速。”
他说完就走了。
林知夏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的楼梯口。
帮、帮她提速?
所以那天他在笔记本上写简化方法,今天给她看不同的解题思路,不是在炫耀自己多厉害,而是在帮她?
林知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还是烫的。
晚上在宿舍,江晚趴在床上刷手机,忽然尖叫了一声。
“林知夏!!!”
林知夏正在看书,被吓得差点把手里的书扔出去:“你又怎么了?”
“你看学校论坛!”江晚把手机递过来,“土木系新生群在讨论沈淮,有人说他高考理综295,拒绝了清华的强基计划来的W大土木!”
林知夏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帖子——
【八卦】土木系那个沈淮到底是什么来头?
楼主:RT,今天结构力学课被帅到了,有谁知道他的信息吗?
1L:听说他爸是沈鹤庭。
2L:沈鹤庭是谁?
3L:W市沈氏集团董事长啊,建筑行业排名前三那个沈氏。
4L:真假???豪门少爷来学土木???
5L:不光来学土木,还拒绝了清华强基,这作看不懂。
林知夏默默把手机还给江晚。
“你看到没有!”江晚激动得坐起来,“豪门少爷!坐在你旁边的那个男人是豪门少爷!”
“那又怎样。”林知夏重新翻开书,“他来上课,我也来上课,大家都是学生。”
“大家都是学生,但他开着跑车来上学!”
“学校不让开车进。”
“……林知夏你这个没有浪漫细胞的土木人!”江晚气得把枕头扔过来。
林知夏接住枕头,笑了一下。
浪漫是什么?是像小说里写的那样,高冷男主对女主一见钟情,然后开启轰轰烈烈的追求?
她不信那些。
她只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相信脚踏实地,相信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才是最稳的。
至于沈淮是不是豪门少爷,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但嘴角的笑意还没散。
周五下午,林知夏从制图教室出来,抱着画筒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今天下午画了一下午的土木工程制图,画得肩膀酸痛。她转了转脖子,想着晚上要不要去场跑两圈放松一下。
经过教学楼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到玻璃门外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流线型的车身在夕阳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林知夏对车没什么研究,但她认识那个车标——保时捷。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沈淮。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在教室里不太一样。平时穿着卫衣或者薄外套的他,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男生;此刻穿着风衣站在豪车旁边,那种清冷矜贵的气质忽然变得很明显。
他正在打电话,表情有些冷淡。
“……我说了,不回。……不是因为学校的事,我有自己的安排。……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什么对我最重要。”
林知夏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不是故意要听的,但沈淮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她耳朵里。
和他平时在学校说话的语气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是淡淡的,不冷不热;现在他的声音更冷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的不耐烦。
沈淮挂了电话,抬头看到她。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林知夏。”
“……沈淮。”她站在原地,有点尴尬,“我不是故意偷听你打电话的。”
“没关系。”沈淮拉开车门,“顺路吗?送你回宿舍。”
林知夏看了一眼那辆保时捷,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画筒,犹豫了一秒。
“不用了,宿舍很近。”
“我知道近。”沈淮说,“但还是送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陈述一个不需要商量的决定。
林知夏最终还是坐了进去。
车内很净,没有任何装饰,和沈淮这个人一样简洁。空气中有淡淡的木质香,不浓郁,刚好能闻到。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沈淮开车很稳,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
林知夏看着窗外,W市大学校园里梧桐树飞驰而过,午后的阳光碎了一地。
“你刚才电话里说,你知道什么对你最重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说出这句话,说出来就后悔了,“对不起,当我没问。”
沈淮沉默了两秒。
“你不需要道歉。”他说,“那个问题,我以后会回答你。”
以后。
林知夏看向他,他依然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利落,夕阳在他眼底镀了一层金色。
车停在宿舍楼下。
林知夏推开车门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淮。”
“嗯?”
“下周一的结构力学课,你还坐我旁边吗?”
沈淮偏头看她。
那双总是带着薄雾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漫天的霞光。
“我说话算话。”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