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业提交后的那个周一,结构力学课上发生了一件让全班都记住的事。
周教授夹着一沓作业走进教室的时候,脸色比平时严肃。他把作业往讲台上一放,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场。
“这次小组作业,我看了所有人的。”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每次老师用这种语气开场,通常意味着有人做得太差,或者有人做得太好。
“大部分人做得中规中矩,数据对,图也对,但没什么亮点。”周教授翻开最上面的一本作业,“但是有一份作业,我看了之后觉得可以作为范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第一排。
“林知夏,沈淮。”
林知夏心跳漏了一拍。
“你们的计算书,从数据来源到计算过程到最后的结果分析,逻辑链条完整得不像大一新生的东西。”周教授翻开作业,“特别是影响线的部分,你们没有用书上的现成公式,而是从原理推导了一遍——林知夏,这部分是你做的?”
林知夏站起来:“是的,我在预习的时候推导过一遍,就顺便写上去了。”
“顺便?”周教授笑了,“那你这个‘顺便’比很多大二学生的期末作业都强。”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但更多的是惊讶的目光投射过来。
“还有沈淮的图。”周教授把作业本展开,对着投影仪展示,“你们看看这个断面图——线型、标注、比例,哪一样不是出版级别的精度?”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结构断面图,线条流畅,标注清晰,图框排布规整得像是从教科书上扫描下来的。
全班发出一阵惊叹。
“这是我见过的,土木工程系大一学生画的最好的图。”周教授难得用了这种评价,“你们两个配合得很好,继续保持。”
林知夏坐下的时候,感觉后背被无数道目光盯着,像是被放在放大镜下。
周教授把作业收起来,开始正常上课。
但下课后,林知夏才发现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林知夏!!!你出名了!!!”
江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举着手机在她面前晃。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群聊界面,群名叫“土木2023大本营”。
[群聊截图]
· “,今天作业被公开处刑了,沈淮那张图是真的强”
· “林知夏是谁?之前没听过”
· “坐沈淮旁边那个女生,第一排的,长头发”
· “哦哦哦就是那个!长得也挺好看的!他俩是一对吗?”
· “一对不可能吧,才开学多久”
· “但是你们没发现吗?沈淮只和她说话,对其他人都是爱搭不理的”
· “别磕了别磕了,人家就是配合做作业而已”
· “配合做作业能配合成模范作业???这叫灵魂搭档!!!”
· “笑死,结构力学都能磕,不愧是土木人,磕的都是承重墙级别的硬糖”
· “承重墙哈哈哈哈哈哈我宣布这是土木系年度最佳金句”
林知夏看完聊天记录,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你的反应也太可爱了吧!”江晚笑得直拍大腿,“‘耳朵尖红了’这个描述我平时只在小说里看到,没想到现实生活中真的有!”
“别说了。”林知夏把江晚的手机塞回去,加快脚步往前走。
“哎你害羞什么呀!沈淮长得好看成绩又好还坐你旁边,这不就是大学里最让人羡慕的事情吗?”
“我们只是做作业而已。”
“做作业做到模范作业?做作业做到周教授当范例夸十分钟?做作业做到全班都在磕你们的CP?”
林知夏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有说服力的论据。
那天下午,林知夏和沈淮约好了在图书馆碰面——不是做作业,而是沈淮说上次的资料还有一些补充内容要给她。
三点整,林知夏到图书馆的时候,发现沈淮已经等在那儿了。
但他不是一个人。
陈屿白坐在他对面,正拿着沈淮打印出来的结构图研究,嘴里啧啧称奇:“老沈,你这个图是真的牛,你怎么画出来的?我熬夜画了三天的图,还没有你一天画的好看。”
“你先把线型设置对,再来说好不好看。”沈淮面无表情地把图抽回来,折好放进文件袋。
“哎你别这么小气嘛,让我学习学习。”
“学习去上课,我不是你的老师。”
陈屿白被噎了一下,转而看到林知夏走过来,立刻换上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嫂子来了!”
林知夏脚步一顿。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嫂子啊!”陈屿白笑嘻嘻地,“不是,你们两个现在被全系称为‘模范夫妻’你知道吗?群里的消息都传疯了——”
“陈屿白。”沈淮的声音不高不低,但那个语气让陈屿白瞬间闭嘴。
“好好好,我走,我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陈屿白站起来,对林知夏做了个“告辞”的手势,“嫂子再见!”
林知夏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屿白走了。沈淮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林知夏坐下,把书包放在一边。
两人沉默了几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周教授夸的那个影响线推导,我看过了。”沈淮先开口,“很扎实。”
“你的图也很厉害。”林知夏说,“我画不出那种精度。”
“练练就行。”沈淮从文件袋里拿出几张纸,“这是补充资料,上次那个桥的配筋图,你可以看看。”
林知夏接过资料,低头翻看。
又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
“那个。”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沈淮说。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介意吗?他们说的话。”
“什么话?”
“‘模范夫妻’、‘一对’之类的。”
沈淮看着她。
那双总是带着薄雾的眼睛,此刻清晰得像一面镜子,映出她的倒影。
“你介意?”他反问。
林知夏张了张嘴,想说“我当然介意”,但话到嘴边变了味:“我……只是觉得他们乱说不太好。”
“哪里不好?”
“哪里……”林知夏被他反问得有点慌,“就是、就是不应该这样乱传,我们明明只是在做作业——”
“所以。”沈淮接过她的话,“如果我们不只是在做作业呢?”
图书馆的落地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林知夏定在原地。
沈淮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和他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差不多的语气。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平时总是淡淡的、看不透的眼睛,此刻有一种很认真的光。
“我开玩笑的。”沈淮收回目光,翻开了手边的书,“你别被陈屿白影响。”
林知夏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心跳从嗓子眼回落下去。
“你、你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嗯。”
沈淮应了一声,低着头看书,但她总觉得他在笑。
一定是看错了。
周五,土木工程系举办迎新晚会。
说是晚会,其实就是学生会组织的一个小型联谊活动,在学院楼的报告厅里摆了零食和饮料,让大家吃吃东西、聊聊天、看看节目。
林知夏本来不想去,但江晚和苏糖两个人合力把她拽了过去。
“新生晚会都不去,你是不是大学不打算社交了?”苏糖涂了个大红唇,穿了一条碎花裙,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时装周。
林知夏看看自己身上的白T恤和牛仔裤,第一次觉得自己穿得是不是太随意了。
报告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林知夏一进门,就有好几个女生朝她看过来。
“那就是林知夏?”
“对对对,第一排那个,沈淮旁边的。”
本人比照片好看啊——这话被刻意压低,但还是飘进了林知夏耳朵里。
她假装没听到,和江晚、苏糖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苏糖挽着她的胳膊小声说:“林知夏,你现在是土木系的名人了。”
“我不想当名人。”
“那你可能要习惯一下。”苏糖朝门口努努嘴,“你看谁来了。”
林知夏抬头看去,沈淮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T恤,头发好像比平时打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被拨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一进门,整个报告厅的注意力都不自觉地往他那边偏移了一下。
苏糖在她耳边小声说:“这男生的气场也太强了,他一进门,我感觉温度都降了两度。”
林知夏没说话,因为她发现沈淮的目光正在人群里搜索什么。
然后,他们的目光撞上了。
不到一秒,林知夏先移开了。
沈淮穿过人群,并没有走向她,而是和陈屿白几个人坐到了另一边。
江晚凑过来:“他刚才是在看你吧?”
“没有。”
“我亲眼看到的!他进门第一眼就往我们这个方向扫过来了!”
“可能在看别的地方。”
“林知夏,你对着你那些结构力学题的时候高智商得很,怎么一遇到这种问题就装傻?”
林知夏拿了一块饼塞进江晚嘴里:“吃你的。”
晚会进行到一半,有一个互动环节——“快速问答”。主持人随机抽取几个新生上台,回答一些和土木工程有关的趣味问题,答对有小礼品。
林知夏被抽中了。
她走上台的时候,看到台下乌泱泱的人头,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怕当众回答问题,但今天是娱乐性质的晚会,她被要求回答的不是结构力学题,而是一个脑筋急转弯——
“请问,学了土木工程之后,最怕听到的话是什么?”
林知夏愣了一秒,脑子里飞速运转,然后脱口而出:
“‘这个方案再改改。’”
台下爆笑。
就连坐在台下冷着一张脸的沈淮,嘴角都微微动了一下。
主持人笑得直不起腰:“林同学你这个答案太真实了!来来来,奖品给你——一个印着‘结构工程师’的马克杯。”
林知夏接过杯子,不好意思地下台。
经过沈淮那一排的时候,她听到他说了一句。
“回答不错。”
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林知夏微微偏头,沈淮已经转过头去和陈屿白说话了。
但她的手心在发烫。
晚会结束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林知夏和江晚她们走在前面,走到学院楼门口的时候,发现外面下起了小雨。
这一次她带了伞。
那天之后,沈淮借过那次笔记,她就开始每天看天气预报,但凡预报有雨,她一定在书包里放一把伞。
她不想让他再淋一次。
“林知夏!”
身后有人叫她。
她回头,沈淮从人群中走过来。
“怎么了?”她问。
沈淮站在她面前,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一把折叠伞。
“上次你让我淋了雨,这把伞还你。”他说。
林知夏看着那把黑色的伞,忽然想起那天他把伞全部倾向她、自己半个肩膀淋湿的样子。
“这把伞不是我的。”她说。
沈淮动作顿了一下。
“我的伞是蓝色的。”林知夏说。
沈淮沉默了两秒。
“那这把是我的。”他把伞塞进她手里,“你顺便拿着。”
林知夏低头看着手里的黑伞,又抬头看他。
他的耳朵好像有一点点红,但光线太暗,她看不太清。
“沈淮,你为什么要把伞给我?你自己不用吗?”
“我有。”他说,从书包里又拿出一把伞——一把深蓝色的。
林知夏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黑伞,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蓝伞,忽然反应过来。
他上次说没带伞,其实——他带了。
那把黑色的折叠伞,他一直带着。那天他说没带伞,是因为想送她?
“这把蓝伞——”她刚想问。
“江晚叫你了。”沈淮打断她,示意她退后。
果然,江晚在前面的路灯下朝她挥手:“知夏!快点!要关门了!”
林知夏来不及多想,攥着那把黑伞快步走向宿舍。
走出去几步,她又回头看。
沈淮还站在学院楼的门口,深蓝色的伞撑开了,伞面下他的轮廓被路灯拉出一道修长的剪影。
他好像也在看她。
林知夏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江晚在宿舍门口等她,看到她手里的黑伞,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这不是你的伞吧?”
“不是。”
“沈淮的?”
“嗯。”
“他把自己的伞给了你,他用什么?”
“他有另一把。”
“他有另一把还给你伞?”江晚的表情说明她已经看穿了一切,“林知夏,一个男生特意把自己用过的伞送给一个女生——你知道这在言情小说里叫什么吗?”
“叫什么?”
“定情信物。”
“江晚!”
“我说真的!你们土木人是不是对‘浪漫’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送伞!雨中送伞!这是偶像剧经典桥段你知道吗?”
林知夏把黑伞收好放在桌上,没有再说话。
但她洗完澡上床之后,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看到沈淮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
沈淮:“伞不用还了。”
林知夏想了想,打字回复:“那你的伞怎么办?”
沈淮:“我还有。”
林知夏:“那把黑伞是你的常用伞吧?你上次说‘没带伞’的时候,其实带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知夏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消息来了。
沈淮:“被你发现了。”
林知夏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扣在口,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承认了。
那天他说没带伞,其实带了。他故意说没带,是为了送她回宿舍。
她不傻,她从一开始就觉得奇怪——沈淮这样的人,不可能不随身带伞。
他做事从没有疏漏。
唯一的“疏漏”是——没算到她会发现。
林知夏又拿起手机,看到沈淮又发了一条。
沈淮:“明天还有结构力学课。”
沈淮:“你还坐第一排?”
林知夏:“嗯。”
沈淮:“那我还坐你旁边。”
林知夏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和第一次一模一样的话。
“那我还坐你旁边。”
第一次说的时候,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现在她开始怀疑。
也许从第一天起,他就没打算只是“随口一说”。
林知夏放下手机,关灯,把被子拉到下巴。
黑暗里,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她翻了个身,把那把黑色折叠伞放在枕头边的位置,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结构力学课。
她还坐第一排。
他还坐她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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