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的早晨,林知夏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沈淮发来一张照片,是W市动车站的进站口,电子屏上显示着车次:G2365,W市—C市,08:42。
她的瞌睡瞬间全醒了,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你——你现在在车站???”她打字的手都在抖。
“嗯。八点四十二的车,下午一点半到C市。”
“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提前告诉你,你会睡不着。”
林知夏看着这条消息,又气又笑。他说得对,如果他提前说了,她从昨晚就开始睡不着了。
“几点到?我去接你。”
“一点半。不用接,我自己过去。”
“C市你不认识路。”
“有导航。”
“导航没有我好使。我去接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字:“好。”
林知夏放下手机,用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林母在厨房做早饭,看到她风风火火地从房间冲出来,吓了一跳。
“大年初三的你嘛去?火烧屁股了?”
“妈,我去趟火车站。”
“火车站?去火车站什么?你要回学校了?不是买到初七的票吗?”
“不是回学校,是——接个人。”
林母手里拿着锅铲,盯着她看了两秒:“男的?”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母的锅铲在空中顿住了,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然,从了然变成了微妙。
“男朋友?”
“……嗯。”
林母深吸一口气,把锅铲往锅里一放,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林知夏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什么时候的事?”
“期末考试前。”
“叫什么名字?”
“沈淮。”
“哪里人?”
“W市的。”
“W市的?大城市来的?”林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上下打量着女儿,“家里做什么的?”
“妈——”林知夏有点无奈,“他就是一个普通同学,你别想太多。”
“普通同学?普通同学大年初三从W市坐火车来C市看你?”林母的表情写满了“你当我没年轻过”。
林知夏被揭穿了,索性不装了:“妈,他人很好的,你见了就知道。”
林母看了她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行,你先去接人,中午带回来吃饭。”
“啊?带回家吃饭?”林知夏愣住了。
“大年初三,人家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你让人家在外面吃?”林母转身回到厨房,语气不容商量,“我多炒两个菜。”
林知夏站在原地,心里又紧张又暖。紧张的是沈淮要见家长了,暖的是妈妈二话不说就接纳了他。
她拿起手机给沈淮发消息:“我妈说中午带你回家吃饭。”
对面过了好几秒才回:“……你告诉她了?”
“嗯。我说你来C市看我,她就猜到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沈淮发来一条:“我有点紧张。”
林知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然后笑出了声。
沈淮说“我有点紧张”。沈淮,那个考99分都不皱眉头、在几百人面前面不改色的沈淮,说“我有点紧张”。
她笑着回复:“你不是什么都不怕吗?”
“你妈不一样。”
林知夏看着这五个字,心软成了一团棉花。
她拿着手机,在心里默默地说:沈淮,你别紧张。我妈很好,你来了就知道了。只要你对我好,她就会对你好。
C市火车站。
林知夏站在出站口,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盯着电子屏上不断跳动的车次信息。
G2365,晚点五分钟。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C市的冬天湿冷刺骨,风从车站大厅的门缝里灌进来,冻得她直跺脚。
但她不想进去等,她想第一时间看到他。
十三点三十五分,广播响了:“由W市开往C市的G2365次列车已经到站。”
林知夏的心跳瞬间加速。
出站口开始有人走出来——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背着大包小包的。她伸长脖子在人群里找,找那个高高瘦瘦的、穿着黑色大衣的、表情总是很淡的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他。
沈淮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左手拉着一个行李箱,右手提着一个袋子。他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时候,目光一直在出站口扫视。
然后他的目光和林知夏的撞在了一起。
他停下了脚步。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沈淮拉着行李箱快步走过来,步子大得几乎是在跑。
林知夏也朝他跑过去。
两人在出站口的大厅里相遇,沈淮松开行李箱,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他的大衣上带着车厢里的暖气和外面的寒气,混杂在一起,但林知夏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味道。
“你来了。”她把脸埋在他口,声音闷闷的。
“嗯。”沈淮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手臂收紧,“来了。”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旁边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沈淮先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看了看她的脸。
“瘦了。”他说。
“没有,我妈说我胖了。”
“你妈眼神不好。”
林知夏笑了,伸手帮他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
“走吧,我妈在家等着呢。”
沈淮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紧张了一下。
“等一下。”他弯腰,从行李箱旁边提起那个袋子,“这是给你妈带的。”
林知夏打开袋子一看——一盒上等的龙井茶叶,还有一条丝巾。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问了我妈,她说送长辈茶叶和丝巾不会出错。”
林知夏听到他说“我妈”,愣了一下。这是沈淮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到“我妈”这个词,而不是“我母亲”。
“你和你妈说了你要来C市?”她问。
沈淮点了点头:“她问了,我就说了。”
林知夏没有多问,但她在心里悄悄记下了这件事——沈淮愿意和母亲说他的行程,说明他们的关系没有他说的那么疏远。这也许是一个好的开始。
“走吧。”林知夏拉着他的手,“我家在城南,打车过去大概半小时。”
两人一起走出车站,坐上一辆出租车。
沈淮坐在后座,林知夏坐在他旁边。她的手被他握着,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车子穿过C市的街道,经过她小时候走过的每一条路。
“这条街上的早餐店开了十几年了,我从小就在他们家买包子。”
“那个公园,我小学的时候每天放学都去玩。”
“那栋楼,我的高中,我在那里待了三年。”
林知夏一路介绍,沈淮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手指的方向,像是要把她长大的地方全部记在心里。
出租车停在一个老小区的楼下。
林知夏付了车费,拉着沈淮下车。她注意到他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紧张?”她小声问。
“有一点。”
“没事的,我妈做的菜很好吃,你多吃点就行。”
沈淮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林知夏。”
“嗯?”
“如果我把你妈做的菜都吃完了,会不会不礼貌?”
林知夏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
“沈淮,你居然在担心这个?”
“我在担心一切。”
林知夏握紧了他的手,带着他走上楼梯。
三楼,林知夏家的门口。
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淮。他站得笔直,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淡定,但林知夏发现他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门开了。
“妈,我们回来了。”林知夏朝屋里喊了一声。
林母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的目光越过林知夏,落在沈淮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几个来回。
沈淮微微欠身:“阿姨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林母把锅铲换到左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右手,走过来,“你就是沈淮?”
“是的,阿姨。”
“进来坐,外面冷。”林母让开门口,目光还在沈淮身上打转。她在审视这个第一次上门的男生——身材高挑,长得端正,说话有礼貌,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类型。第一印象,及格了。
林知夏把沈淮领到客厅,让他坐在沙发上。
林父从卧室出来,看到沈淮,点了点头:“来了?”
沈淮站起来:“叔叔好。”
“坐坐坐,别客气。”林父坐到另一张沙发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沈淮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林知夏去厨房帮林母端菜,客厅里只剩下林父和沈淮两个人。
“小沈,你学什么专业的?”林父开口了。
“土木工程,和林知夏一个专业。”
“土木工程好,能吃苦才行。”
“我不怕吃苦。”
林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菜上齐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个排骨莲藕汤。四菜一汤,在这个普通的工薪家庭里,是招待客人的最高规格。
“小沈,别客气,多吃点。”林母不停地给沈淮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
“谢谢阿姨。”沈淮低头吃饭,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林母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眼里多了几分满意——这孩子吃饭不挑食,不浪费,看得出来家教不差。
“小沈,你家是W市的?”林母开始了例行提问。
“是的,阿姨。”
“家里几口人?”
“父母和我。”
“你爸妈做什么工作的?”
“父亲是结构工程师,母亲经营公司。”
林母和林父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家庭背景,和他们家差别太大了。
“我们家条件一般,你知道吧?”林母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直奔主题。
“知道。”沈淮放下筷子,看着林母,“阿姨,我来之前就想好了,想和您说几句话。”
林母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主动开口。
“您和叔叔培养林知夏很不容易。她在学校很努力,成绩很好,以后会有很好的前途。”沈淮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来C市,不是随便玩玩的。我是想告诉您和叔叔,有我在,林知夏不会吃苦。”
客厅安静了几秒。
林母的眼眶忽然红了。她看了一眼林知夏,又看了一眼沈淮,张了张嘴,半天只说出一句话:“吃饭,菜凉了。”
林知夏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淮刚才说的那些话,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他在她妈妈面前说“有我在,林知夏不会吃苦”——这是承诺,不是对她,是对她的家人。
吃完饭,林知夏帮林母收拾碗筷。厨房里,林母一边洗碗一边说:“这孩子,不像是有钱人家出来的。有钱人家的孩子哪会说这种话?”
林知夏笑了笑:“妈,他人真的很好。”
“我知道。”林母把碗放进碗柜,“他看你的眼神,和你看他的眼神一样。”
林知夏的脸红了。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林母擦了擦手,叹了口气,“妈不反对你们处对象。但你要记住,不管他家里多有钱,你自己要有本事。女孩子不能靠别人,得靠自己。”
“我知道的,妈。”
下午三点多,林知夏带沈淮出门散步。
两人走在城南的老街上,C市的冬天灰蒙蒙的,老街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
林知夏挽着沈淮的手臂,指着一栋旧楼房说:“那就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几楼?”
“五楼,没电梯。我每天上下学要爬五层楼,爬了十二年。”
沈淮看了看那栋楼,又看了看林知夏,忽然说了句:“所以你腿型好看。”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捶了他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没说,但你每次夸我的时候,眼神都写在脸上。”
林知夏无话可说。
两人在老街的尽头找了一家茶店坐下。林知夏点了草莓昔,沈淮点了一杯原味茶,全程面无表情地喝。
“你觉得好喝吗?”林知夏问。
“一般。”
“那你为什么要喝?”
“你喝草莓的,我喝原味的,你可以尝尝我的。”
林知夏看着他递过来的茶杯,心跳又乱了。
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原味的,不甜,但有茶的清香。
“好喝。”她说。
沈淮把她喝过的地方转过来,自己也喝了一口。
林知夏看着他的嘴唇碰到吸管上她刚刚碰过的地方,耳尖烧了起来。
“沈淮,你——那是我的吸管。”
“我知道。”
“那你——”
“间接接吻,你不懂?”
林知夏彻底红了脸,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沈淮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林知夏。”
“嘛。”
“你今天很好看。”
林知夏把脸埋进围巾里,声音闷闷的:“你又来了。”
“我说的是真的。”
林知夏从围巾里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沈淮:“你也是。”
沈淮看着她,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在笑。
傍晚,林知夏送沈淮去酒店。
他在网上订了离她家最近的一家酒店,走路只要十分钟。林知夏送他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明天我带你逛逛C市。”她说,“我们这边有个古镇,挺好玩的。”
“好。”
“那你早点休息。”
“嗯。”
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谁都没有动。
夜风很冷,吹得林知夏的围巾在空中飘。沈淮伸手帮她把围巾系好,手指碰到她的下巴,指腹微凉。
“进去吧,外面冷。”沈淮说。
“你先走,我看着你进去。”
沈淮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转身走进酒店。
走到玻璃门里面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知夏还站在路灯下,围巾裹着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沈淮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沈淮:“回去路上小心。”
沈淮:“明天见。”
林知夏看着手机屏幕,在冬天的夜风里笑得很暖。
她回了一个“明天见”,然后转身往家里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得很慢,因为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又能见到他了。
这个寒假,C市的冬天很冷。
但有沈淮在,每一天都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