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构力学课上了三周,周教授终于布置了第一个小组作业。
“每组两到三人,分析一个简支梁桥的受力情况,提交一份完整的计算书和受力图。”周教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下个月中旬提交,占期末总成绩的百分之十五。分组自由组合,下周一之前把名单报上来。”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自由组合意味着大家可以找自己熟悉的人组队,不用被随机分配。关系好的同学开始互相拉拢,后排几个男生已经开始小声讨论谁负责什么部分。
林知夏的第一反应是找江晚。但江晚是室内设计专业的,不修结构力学这门课。
她的第二反应是——
“林知夏。”
旁边的声音响起来。
沈淮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桌沿上,看着她:“我们一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和上次说“作业一起做”一样的语气。
林知夏看他一眼:“你确定?”
“嗯。”
“不问问别人?比如你们宿舍的?”她试探性地提了一句。
“陈屿白?”沈淮想了一下,“他太吵了。”
后排正和旁边同学聊天的陈屿白忽然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四处张望:“谁骂我?”
林知夏差点笑出来,但还是忍住了。
“好,我们一组。”她说,“还需要第三个人吗?两人也可以。”
“两人够了。”沈淮说,“人多了要协调时间,麻烦。”
林知夏发现自己和他在某些方面很像——都不喜欢麻烦,都喜欢高效,都习惯了一个人做事。
但又不太一样。她是不得不独立,他好像是把所有人推在门外。
下课后,沈淮破天荒地没有直接走,而是等林知夏收拾好东西,和她一起走出教学楼。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先各自看看资料,下周三下午图书馆碰头?”林知夏给出一个时间。
沈淮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程:“下周三下午我有事,周四下午可以。”
“好,周四下午两点,图书馆。”
“嗯。”
两人在教学楼门口分开。沈淮往东边走,林知夏往西边走。
走出去十几步,林知夏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林知夏。”
她回头。
沈淮站在梧桐树下,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身上落了一身碎金。
“选简支梁桥的题目,我这边有资料。”他说,“不要自己去图书馆找,浪费时间。”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连资料都准备好了。
周四下午,图书馆三楼。
林知夏到的时候,沈淮已经在了。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建筑结构类的专业书,还有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坐。”他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林知夏坐下,发现他把资料分成了两份——左边那摞明显是他的,右边那摞是给她的,上面贴着便签条,标注了每份资料的内容。
“数据在这里。”他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简支梁桥的结构参数表,“我找了一座实际桥梁的图纸,用真实数据做,比书上那些假数据有意义。”
林知夏仔细看了一遍参数表,跨度、荷载、材料属性,每一项都标注得很清楚。
“你这是什么时候找的?”她问。
“前天晚上。”
前天晚上。他们周三确定的分组,他周四中午之前就把所有资料准备好了。也就是说,他周三晚上就在准备了。
林知夏看着那份条理分明的资料,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生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他是那种“天才型”选手——不需要努力就能考得很好,不需要认真就能碾压所有人。但这份资料告诉她,他不是不努力,他只是不把努力给人看。
“开始吧。”沈淮说。
两人分工。林知夏负责计算,沈淮负责绘图。
林知夏拿出计算器,开始做简支梁桥在恒载和活载作用下的内力计算。每一个数据她都算两遍,确保准确无误。
沈淮在旁边用绘图软件画结构示意图。他的鼠标作很流畅,线条标注、尺寸标注、图框排版,每一步都做得又快又好。
林知夏偶尔会偷看一眼他的屏幕。
那些结构图被他画得像艺术品一样规整。
“你在看什么?”沈淮忽然问,目光依然盯着屏幕。
林知夏飞速收回目光:“没什么,看你的图做到哪一步了。”
“百分之三十。你计算做到哪了?”
“刚算完恒载作用下的弯矩,还有剪力和活载的部分没算。”
“继续。”
安静的图书馆里,只有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和计算器按键声交织在一起。
窗外开始下雨了。
秋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图书馆里的灯光暖黄暖黄的,把整个空间烘托得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林知夏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不小的雨。
她今天没带伞。
“下雨了。”她小声说。
沈淮看了一眼窗外:“嗯。”
然后继续画图。
林知夏也不好意思说什么,继续低头计算。
又过了一个小时,计算部分完成了大半,沈淮的图也画好了百分之六十。
林知夏看了一眼手机——四点二十。她看了一眼窗外,雨不但没停,好像还更大了。
沈淮关上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今天先到这儿。”他说,“剩下的下次再做。”
“好。”林知夏也开始收拾。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大门,雨幕扑面而来。
林知夏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犹豫了一下。宿舍离图书馆不算远,但如果跑回去,肯定会被淋透。
“你没带伞?”沈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沈淮从书包里拿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打开。
然后他做了一件林知夏没想到的事。
他走到她身边,把伞举到她头顶。
一瞬间,雨声好像变小了。
林知夏抬起头,看到黑色的伞面遮住了头顶的天空,而伞柄握在沈淮手里。
他的手臂越过她的肩膀,伞面大部分倾向她这一侧。
“走吧,我送你。”他说。
“你宿舍方向和我相反,你先走吧,我等雨小了再——”林知夏下意识地拒绝。
“等雨小了?”沈淮看了一眼天,“这个雨要下到晚上。你是打算在图书馆过夜?”
林知夏:“……”
沈淮迈步往前走,她只好跟上。
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两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的石板路上,距离很近,近到林知夏能感觉到他手臂偶尔碰到她肩头的那种轻微的触感。
她低着头看路,不敢抬头。
“你走慢点。”沈淮说,“我步子大,你跟不上。”
林知夏这才发现自己小跑了两步才能跟上他的节奏。她放慢脚步,他也放慢了。
伞稳稳地举在她头顶,他半个肩膀露在雨里。
“沈淮,你淋到了。”林知夏说。
“没事。”
“你把伞往你那边打一点。”
“不用。”
他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
林知夏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再说。
到了宿舍楼下,林知夏快步走进门厅,回头想道谢,发现沈淮还站在雨里。
他左半边肩膀的深色外套已经被雨水洇成了更深的颜色。
“沈淮,你——”她愣住了。
“上去吧。”他说,把伞收起来,转身走进雨里。
林知夏站在门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手里攥着书包带子,心跳得很快。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的。她身上一点都没湿。
那把伞从图书馆到宿舍楼下,全程稳稳地举在她头顶,一寸都没有偏移过。
那天晚上,林知夏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江晚在对面床上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周小柚的台灯还亮着,在看书。
林知夏拿起手机,翻到沈淮的微信——他们上次加好友是为了传资料。
对话框里全是和学习有关的内容,“资料收到了吗”“第二页的数据你再核对一下”“好的”“收到”。
净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她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你今天淋了雨,记得喝点热水。”
然后飞快地删掉。
不行,太奇怪了。
又打:“谢谢你的伞。”
又删掉。
太客气了,像是同事之间的客套话。
再打:“你肩膀湿了,会感冒的,我这里有感冒药你要不要?”
打完之后她自己都被吓到了——她在说什么?半夜十二点问一个男生要不要感冒药?
她把手机扣在口,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发送。
对面隔了几秒钟,回了一条消息。
沈淮:“晚安。”
就两个字。没有多的话。
但林知夏看到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栋宿舍楼的另一层,沈淮正靠在床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发愣。
“晚安。”
他看了很久。
这是他收到的第一条不是关于学习、不是关于工作、和生活有关的消息。
来自一个叫林知夏的女生的晚安。
陈屿白从上铺探出头来:“老沈,你笑什么呢?”
沈淮面无表情地锁了屏。
“没笑。”
“你明明在笑!我看到你嘴角翘了!”
“你视力不好。”
“我视力5.0!”
沈淮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再说话。
但嘴角确实没有放下来。
接下来的两周,两人每周固定见两次面,分工越来越默契。
林知夏负责计算部分,沈淮负责绘图。计算完成后沈淮会帮她复核一遍,绘图完成后林知夏会帮他检查尺寸标注。
有一次林知夏发现沈淮画的一张断面图中,比例标注写错了小数点。
“沈淮,这里应该是0.5,不是5.0。”她用红笔圈出来给他看。
沈淮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林知夏。
“被你发现了。”他说,语气带着一点意外,还有一点……欣赏?
“小数点这种事不能错,错了整个图的比例都不对。”林知夏认真地说。
沈淮看了她两秒,把她圈出来的地方改掉了。
“林知夏。”
“嗯?”
“你挺适合学土木的。”
林知夏以为他在打趣,刚想反驳,又听到他说——
“细心,严谨,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问题。搞结构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说得很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林知夏低下头,假装在看数据,耳朵尖红红的。
“你别突然夸人。”她小声说。
“不是夸。”沈淮说,“是陈述事实。”
陈屿白从旁边经过,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嘴:“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公共场合撒狗粮?这里是图书馆,道德在哪里?底线在哪里?女朋友在哪里?”
林知夏:“……”
沈淮看了陈屿白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就把你从图书馆扔出去。
陈屿白识趣地闭嘴,溜了。
作业提交的前一天晚上,两人在图书馆做完最后的复核。
林知夏把计算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据都是正确的;沈淮把所有的图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条线都在该在的位置。
“应该没问题了。”林知夏合上资料,“明天周教授验收的时候应该能过。”
沈淮靠回椅背,偏头看着她。
“林知夏。”
“嗯?”
“你作业做完了,现在有时间回答我一个问题了吗?”
林知夏不知道他要问什么,点了点头。
沈淮看着她,目光比平时认真。
“那天在教学楼大厅,你听到我打电话。你说你知道什么对你最重要。”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觉得自己知道吗?”
林知夏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说的是“以后会回答你他的答案”,没想到他会反过来问她。
“我……应该知道吧。”她想了想,“把书读好,找到一份好工作,让我爸妈过得轻松一点。这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她说得很诚实,没有任何粉饰。
沈淮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知夏记了很久的话。
“你比我清楚得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自己缺少某种东西时,看到别人拥有那种东西,而产生的不甘和怅然。
林知夏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沈淮收回目光,站起来收拾东西。
“作业明天交,早点回去睡。”他说,拿起书包,“走,我送你。”
这一次林知夏没有拒绝。
两人走在梧桐树下,秋天的夜风带着凉意,把头顶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林知夏看着地上那两个影子,忽然很想让这条路长一点。
再长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