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赶到老槐树下的时候,钟声还在响。
当——当——当——
高老忠站在槐树底下的石台上,一只手拽着钟绳,一下一下地敲。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睛望着四面的胡同口,看着三三两两涌出来的村民。
王守仁挤进人群,站到石台下首的位置。
身边是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李守田来了,赵铁柱来了,刘满仓也来了,还有好些叫不上名字的男女老少,有的还系着围裙,有的手里攥着没放下的活计,脸上都是惊惶和茫然。
高老忠又敲了一阵,看看人差不多了,把钟绳一放,转身面向众人。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渐渐静下来。
“今天叫大伙来,是有个事儿要告诉大伙。”高老忠开口,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晌午那阵,有几个鬼子进了村,钻到老齐家院子里,抢东西,人。”
人群里一阵动。
“老齐两口子——”高老忠顿了顿,“都没了。”
嗡的一声,人群炸开了。
“啥?”
“老齐?那个齐老实?”
“狗的小鬼子!”
几个女人惊叫出声,捂住嘴。有人红了眼圈,有人咬着牙骂,有汉子狠狠捶了自己大腿一拳,捶得嘭一声响。一个老太太身子晃了晃,旁边的人赶紧扶住。
“齐老实多好的人啊,见谁都笑眯眯的……”
“他闺女呢?他闺女不是刚嫁到邻村?”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愤怒、悲伤、恐惧,各种情绪在人群里翻涌。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下头抹眼泪,有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高老忠抬了抬手,人群又渐渐安静下来。
“那几个进村的鬼子,”他指了指站在台下的王守仁,“被我侄子了。”
人群的目光唰地转向王守仁。惊讶、怀疑、敬佩、审视——各种各样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村北那伙鬼子,”高老忠继续说,“也被他打跑了。”
这回人群真的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
王守仁站在那儿,衣服上都是土,脸上还带着汗道子,看起来跟个刚从地里爬出来的泥人似的。
但肩上那几支三八枪,黑黢黢的枪管在太阳底下泛着光,由不得人不信。
“好样的!”
赵铁柱第一个喊出来,嗓门大得震耳朵。
“得好!”
“就该这么!”
几个年轻汉子跟着喊起来,脸上带着兴奋。
但更多的人没吭声,脸上是复杂的表情——有快意,也有担忧。
高老忠再次抬手,人群安静下来。
“现在的问题是,”他声音沉下来,“鬼子死了人,据点也丢了,肯定要来报复。大伙说说,咋办?”
人群又嗡嗡起来。
“跟他们拼了!”赵铁柱挥着拳头,“来一个一个,来两个一双!”
“拼啥拼?”一个瘦小的老头站出来,满脸愁容,“人家有枪有炮,咱们有啥?几把锄头镢头,拼得过?”
“那你说咋办?等死?”
“我不是那意思……”
“跑吧。”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声音发抖,“跑出去躲躲,等这阵过去了再回来。”
“跑?”旁边一个男人苦笑,“往哪儿跑?拖家带口的,跑出去喝西北风?”
“就是,地在这儿,房子在这儿,跑了就啥都没了。”
“那也不能等死啊!”
“地道!”有人喊了一嗓子,“咱们不是挖着地道呢吗?”
人群里一阵沉默,然后有人叹气:“挖是挖了,可还没挖通呢。我家就刚掏了个口子,人都进不去。”
“我家也是,才挖了两三米。”
“这要是鬼子明天就来,咋整?”
议论声越来越乱,有人急得跺脚,有人唉声叹气,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往哪儿逃。几个女人搂着孩子,眼泪都下来了。
王守仁忽然动了。
他一步跨上石台,站到高老忠旁边,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愣了一下,目光都聚到他身上。
王守仁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大家听我说。”
人群静下来,看着他。
王守仁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人群:“地道,我也挖了两天了。西屋到院子那段,两米多,我跟大妮、我大伯三个人,从早上到晌午,就挖通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我知道,各家各户情况不一样。有的刚动工,有的挖了一半。但咱可以算笔账——一家人,白天黑夜里连着,邻居帮帮忙,全力挖一条地道,得几天?”
没人回答。
王守仁自己答了:“五天。最多五天,一家人的地道准能挖好。两家子挨着挖,互相帮忙,十天也够了。”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是!”赵铁柱又喊起来,“我家跟满仓家挨着,两家一起,快得很!”
“是这个理儿。”刘满仓也点头,“互相帮着,比一个人闷头挖快多了。”
王守仁看着人群,声音沉下来:“鬼子要来,不会今天就到。他们得调人,得准备,得摸情况——这一来一去,怎么也得几天工夫。”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几天,我去地里守着。我保证——十天之内,鬼子到不了咱村。”
人群一阵动。
“十天?”有人瞪大眼睛,“你一个人?”
王守仁点头,声音平静:“我一个人。”
人群里议论纷纷,有人不信,有人怀疑,但更多的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王守仁继续说:“这十天,大家就一件事——挖地道。白天挖,夜里也挖,把自家的挖通,跟邻居的连通。十天后,地道挖好了,鬼子来了也不怕。”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却更沉了:
“要是我拦不住鬼子,没守住这十天——”他抬起头,看着人群里的老人、女人、孩子,“到时候,大家该跑就跑,该躲就躲。别硬拼,保住人要紧。”
人群安静了。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王守仁站在石台上,浑身是土,脸上还有没洗净的汗道子,看起来狼狈得很。
但不知怎的,这会儿没人觉得他狼狈。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开了口:
“好!”
“就这么!”
“小伙子,我们信你!”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有人攥着拳头,有人红了眼圈,有人使劲点头。那几个刚才还满脸愁容的老头,这会儿也把腰挺直了些。
王守仁站在台上,目光从人群里扫过。
他看见了赵铁柱,攥着拳头,满脸兴奋;看见了刘满仓,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看见了李守田,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见了杨大妮。
她站在人群边上,靠着那棵老槐树。脸上的红还没完全褪去,耳朵尖还透着粉。但她的眼睛亮亮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目光交汇的那一瞬,她没躲。
就那么看着他,嘴角微微抿着,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
王守仁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跳下石台,大步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