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土路往村里走,路旁有一条小河,水面不宽,大概四五米的样子,水清见底,能看到水草在里头轻轻晃动。
王守仁盯着河面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大伯,这河里有鱼吗?”
“有鱼。”高老忠点点头,“不过都是些小杂鱼,巴掌大的都少见,没啥吃头。”
王守仁想了想,要是有油的话,小杂鱼炸着吃或者炖着吃,其实挺香的。不过这年头,油比金子还金贵,谁舍得用来炸鱼?而且本地人大概也不习惯吃鱼——刺多,肉少,费柴火,确实不讨喜。
“这河叫啥名?”他又问。
“清水河。”高老忠指了指上游,“打西边山里头流下来的,浇地就靠它了。”
说话间,两人进了村。
村子不大,土路两边是错落的土坯房,有些院子外头堆着柴火垛,几只鸡在路边刨食。
有早起的老乡看见高老忠,打招呼:“老忠哥,这么早出去拾粪了?”
“是啊,趁着凉快。”高老忠笑着应,又指了指身后的王守仁,“这是我侄子,从望都那边逃难来的,投奔我来了。”
老乡打量了王守仁一眼,点点头:“望都那边听说闹得凶?唉,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王守仁冲那人点点头,没多说话。
一路走,一路有人打招呼,高老忠就一遍遍介绍:“我侄子,从望都来的。”
王守仁注意到,村里人看他的眼神有同情,也有警惕——这年头,陌生人进村,谁都得留个心眼。
走到一处院子前,高老忠停下:“到了。”
推开院门,是个不大的院子,三间土房,墙角堆着农具,窗台上晒着几个老倭瓜。
院子里有棵枣树,枣子已经红了,稀稀落落挂着。
高老忠把粪筐放到墙角,领着王守仁进了屋。
屋里光线暗,陈设简陋——一张土炕,一口锅灶,一张歪腿的桌子,几个瓦罐。
墙上挂着一串辣椒,还有几张看不出年月的年画。
“饿了吧?”高老忠问。
王守仁老实点头:“有点。”
“等着,我去弄饭。”
高老忠出去抱了把柴火,蹲在灶前开始生火。
王守仁坐在炕沿上,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
这一路上他都在观察地里的庄稼。
按现代的时间,这会儿玉米该收了,小麦也该种上了。
可地里玉米确实收了,玉米秆还立在地里,叶子都黄了,却没见人种麦子。
他想起来,这个时代冀中平原大多数还是一年一熟。
收了玉米,地就闲着,等来年开春再种。产量低,存粮少,再加上鬼子征粮……
自己的吃饭是个大问题。
高老忠一个孤老头子,能有多少存粮?
鬼子征粮按一半征,剩下的够他自己嚼裹就不错了,再多他一张嘴……
正想着,高老忠端着一个黑碗过来了。
“咱们家一天就吃两顿。”他把碗放到王守仁面前,“这是你的。”
碗里是浓稠的玉米粥,黄澄澄的,里头掺着些绿莹莹的野菜叶子,冒着热气,一股粮食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高老忠自己则坐到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蒸红薯,低着头啃。
王守仁看着那碗粥,又看看高老忠手里的红薯,心里不是滋味。
“大伯,我吃红薯吧。”他站起来。
高老忠一摆手,嘴里含着红薯,含糊不清地说:“哪能让你吃红薯呢?你是客,喝粥。”
王守仁拗不过他,只好坐下,端起碗。
玉米粥很香,烫嘴,他端着碗转着圈吸溜着喝。
野菜有点苦,但混在粥里,反倒解了玉米的甜腻。
喝了几口,他问:“大伯,粮食够吃吗?”
高老忠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远不够。”
他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嚼着咽下去,才接着说:“今年鬼子征粮,按一半征的。一半啊,剩下的也就够吃几个月。冬天还长着呢。”
王守仁停住嘴,看着他。
高老忠也看着他,眼神里有点琢磨的意味:“有想法了?”
王守仁点点头:“天大地大,肚子为大。总得想个办法。”
高老忠“嗯”了一声,沉吟片刻:“这样,我找村里几个党员,晚上开个秘密会,商量商量对策。红薯刚收完,鬼子肯定要来征粮,得想个法子藏粮、抗粮。”
他又看了看王守仁:“你先吃,吃完歇会儿。晚上再说。”
王守仁低头继续喝粥。
玉米粥很快见了底,他连碗边的粥嘎巴都舔净了。
放下碗,他忽然问:“大伯,咱们有枪吗?”
高老忠抬起头,眼神一闪:“有。”
王守仁心里一动。
“我给你找来。”高老忠站起身,往里屋走。
王守仁坐在那儿,心跳快了一拍。
有枪,就有施展的空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