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3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

王守仁这一下午哪也没去,就窝在炕上睡觉。

高老忠也没叫他,由着他睡。

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一个,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黑透了。

“醒了?”高老忠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走吧。”

两人摸黑出了门。

没有月亮,天上有云,遮得严严实实的,伸手不见五指。

但高老忠走得不慢,王守仁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有好几次差点绊倒。

出了村,往南走。田野里静得瘆人,只有风吹过秸秆的沙沙声。

王守仁凭着白天的记忆,领着高老忠摸到那片玉米地边上。

“大伯,你在这儿守着,我进去拿。”他压低声音说。

高老忠点点头,蹲下来,隐在黑暗里。

王守仁钻进玉米地,摸索着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

马还在,听见动静,打了个响鼻。他伸手摸了摸马脖子,安抚了一下,然后心念一动。

先从空间里取出两袋玉米面,沉甸甸的,他摞在一起,搭在马背上。

又从空间里取出一支三八式,加上自己背着的那支老套筒,两支枪并排挎在肩上。

他拉着马,慢慢走出玉米地。

“大伯。”

高老忠从黑暗里站起来,走到跟前,伸手摸了摸马背上的面袋子,又摸了摸他肩上多出来的那支枪。

“这是……”

“缴获的。”王守仁压低声音,“先回去再说。”

高老忠没再问,接过马缰绳,拉着马往前走。

王守仁背着两支枪,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马,就这么默不作声地往回走。

路上没有遇到人。

村子早就睡了,家家户户黑灯瞎火,连狗都懒得叫。

进了院子,高老忠先把马拴在枣树上,从水缸里舀了几瓢清水倒进一个破瓦盆里,马低下头,咕咚咕咚喝起来。

王守仁把两支枪卸下来,轻手轻脚进了屋。

高老忠随后进来,肩上扛着那两袋玉米面。

他把面袋子放到墙角,又出去把院门闩好,这才进屋,把门关上。

屋里黑漆漆的,两个人都没点灯。

高老忠摸索着坐到炕沿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那支枪……也是鬼子的?”

“嗯。”王守仁应了一声,“三八式,比老套筒好使。”

黑暗里,他听见高老忠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过了半晌,高老忠说:“后生,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王守仁沉默了一会儿,说:“打鬼子。”

高老忠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高老忠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睡吧。明天守田他们过来,再细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虽然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王守仁知道他在看自己。

“那马,明儿得找个妥当方法安置。”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王守仁躺在炕上,听着外头马偶尔打个响鼻,听着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呜咽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王守仁是被憋醒的。

不是尿憋的,是身体睡饱了,“陈伯”自然而然就把他叫醒了。

他睁开眼,屋里还是黑的,但窗纸已经泛了白——天蒙蒙亮了。

外头有动静。

他摸索着穿上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高老忠正蹲在枣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草,给那匹马梳毛。

马被伺候得舒服,半眯着眼,尾巴一甩一甩的。

院子里有个盆,里头盛着半盆水。

王守仁走过去,弯腰捧起水洗了把脸,凉水激得他一个激灵,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他用手指头蘸着水,在牙齿上蹭了蹭,来回蹭了好几遍——这年头没牙刷,只能这么凑合。

“大伯,起得挺早啊。”他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

高老忠头也没抬,继续梳着马毛:“人老了,觉就少了。”

他把马从头到脚梳了一遍,这才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草屑,走到王守仁跟前,压低声音说:“这匹马,我想了个办法。”

王守仁看着他。

“用墨汁把它刷成黑的。”高老忠指了指那匹黄骠马,“黄马太扎眼,一出门就让人认出来。刷黑了,不那么显眼。然后……”他顿了顿,“让它拉磨。”

“拉磨?”

“村里有盘石磨,磨面用的。”高老忠说,“咱就说这马是从外头买来的,专门拉磨使的。谁家磨面都能借,一来二去,就不扎眼了。”

王守仁想了想,点点头:“行。大伯你看着办吧。”

高老忠嗯了一声,又问:“今天你打算做点啥?”

王守仁一愣。对啊,今天做什么?昨天光顾着兴奋了,今天还得过子。

高老忠见他愣神,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挖地道吧。”

他转身往屋里走,王守仁跟在后头。

进了左卧室,高老忠走到土炕边上,蹲下来,在炕沿靠北墙的位置摸索了一阵。

他手指抠进一块青砖的缝隙里,一使劲,那块砖居然被掀了起来——是一块活动的炕板,尺寸大概四十公分宽,六十公分长。

底下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几级木梯。

“这是……”王守仁凑过去。

“地道口。”高老忠说,“之前挖的,就挖了这一段,没来得及往深里弄。”

他指了指下面:“下去看看?”

王守仁点点头,顺着木梯往下爬。

木梯只有三级,下去就是地道。

他弯腰站着——说是站着,其实是弯着腰,脊背几乎要贴到顶上的土。

地道宽窄也就七八十公分,刚好容一个人通过,高度一米出头,成年人本直不起腰。

高老忠也跟了下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这一段地道,土壁上还留着镐头挖过的痕迹,空气里有一股湿的泥土味儿。

“现在要做的,”高老忠指着地道深处,“是把这三间房的地下挖通。从这儿往西,挖到堂屋底下,再往西挖到你住的那间。然后往南,一直挖到牲口棚那儿。”

他转过身,看着王守仁:“这活儿,我一个人了很长一段时间了。现在有你帮忙,能快不少。”

王守仁看了看这段地道,又看了看高老忠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这老头,一个人,用镐头和铁锨,一点一点挖了不知道多久。

“我来吧。”他说,“大伯,你在上头运土。”

高老忠看了他一眼,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王守仁爬上去,拿了镢头和铁锨,又从墙角拎了一盏油灯。

回到地道里,他把油灯挂在土壁上,借着那点昏黄的光,打量面前那堵需要挖穿的土墙。

镢头抡起来,刨下去。

土哗啦啦掉下来,溅了一身。

再刨。

再刨。

地道里又闷又,不一会儿,王守仁就出了一身汗。

镢头每刨一下,胳膊都震得发麻,土腥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他刨一阵,就用铁锨把土铲到筐里,喊一声“大伯”,高老忠就从上面放下绳子,把筐吊上去,倒了土,再把空筐放下来。

如此往复。

也不知刨了多久,王守仁停下来,扶着镢头喘气。

回头一看,居然已经往前挖了三四米远。

高老忠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歇会儿吧,头一回这活儿,别累着。”

王守仁应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土堆上,抹了把脸上的汗。

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照在刚挖出来的土壁上,新鲜的泥土泛着润的光泽。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以后要在这底下待多久?

一年?两年?还是直到抗战胜利?

他不知道。

但手里的镢头还在,土还在往下掉,地道还在往前延伸。

他歇了几口气,站起来,又抡起了镢头。

上头传来高老忠倒土的声音,还有那匹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油灯昏黄的光里,王守仁一镢头一镢头地刨着土。

这道,得慢慢挖。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