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王守仁和高老忠刚把晚饭那点东西收拾完,院门被轻轻敲响。
三长两短——是约定好的暗号。
高老忠过去开了门,李守田闪身进来,回手把门闩上。
三人进了屋,还是没点灯。
黑暗里,李守田摸索着坐到炕沿上,呼吸有点急,像是走了一路赶过来的。
“高老哥。”他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压着股兴奋劲儿,“昨天守仁的那一票,漂亮!”
高老忠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鬼子今天查了一天,啥也没查到。”李守田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那辆马车就扔在那儿,两个鬼子的尸首也扔在那儿,枪没了,粮食没了,马也没了。黑风口那边派人出来查,查来查去,查不出个所以然。”
王守仁在黑暗里抿了抿嘴,没吭声。
高老忠沉吟了一下,问:“村北那伙鬼子和二鬼子呢?还待着?”
李守田的笑意敛了敛:“还待着呢。不知道啥时候撤。今天我还特意绕过去看了看,据点里照常冒烟,该巡逻巡逻,该站岗站岗。”
王守仁眉头微微拧起——粮食断了,据点里的人居然没动静?
高老忠点点头,声音沉稳:“白天的时候,你找找其他几个人,催着各家挖地道。白天晚上都。按照工期,一家挖好也就七八天。邻里互相帮忙,抓紧。”
李守田应道:“知道了。”
王守仁忽然开口:“守田叔,麻烦你盯着点那伙鬼子。”
李守田朝他这边偏了偏头,像是在等下文。
王守仁斟酌着词句,慢慢说:“他们没吃的,可能要进村抢。到时候……”
他顿了顿,“有地道的,一定要先进地道。先保住人,别的再说。”
李守田沉默了一瞬,声音沉下来:“知道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李守田起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院门轻轻关上。
王守仁坐在炕沿上,没动。
他心里有点不踏实。
白天在村里走那一圈,他特意多看了几眼那些村民——大多数人脸上都是愁苦和麻木,看见他这身补丁衣裳,也就是点点头过去。但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别的心思?
他想起后世参观时看到的资料。
一九四五年,抗战都快胜利了,冉庄还发现过汉奸。
更别提现在这个年头,鬼子正嚣张,伪军遍地走,哪个村没有几个给鬼子通风报信的?
关键是,你本不知道是谁。
高老忠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守仁,走,把院里那些土运出去。”
王守仁回过神,点点头。
两人摸黑出了屋
。院子里堆着小山似的几堆土——都是今天挖地道刨出来的。
白天不敢往外运,怕人看见起疑,只能等天黑。
高老忠拿了两条麻袋,王守仁抄起铁锨,两人开始装土。
一锨一锨,装满了,扎紧口子,扛起来往外走。村外不远有片洼地,白天没人去,正好倒土。
一趟,两趟,三趟。
月亮没出来,天上有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王守仁扛着麻袋走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踩空。
肩膀被麻袋勒得生疼,汗顺着脖子往下流,湿透了衣裳。
他想起高老忠说过,这老头一个人挖了那么久的地道,那些土,都是这么一袋一袋背出去的。
背了半夜,院子里的土终于见底了。
最后一趟回来,王守仁把空麻袋扔在墙角,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喘着粗气。高老忠也累了,挨着他坐下,两个人在黑暗里谁也不说话。
歇了好一会儿,高老忠忽然开口:“后生,你刚才跟守田说的那些——鬼子进村抢粮,让老百姓进地道——你是咋想到的?”
王守仁愣了一下。
咋想到的?
因为他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他知道地道怎么用,知道鬼子会怎么来,知道哪一年哪一月会发生什么事。但他不能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就是……琢磨的。换我是鬼子,没吃的了,肯定进村抢。老百姓手里没枪,硬拼就是送死,不如躲起来。”
高老忠没接话。
过了半晌,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睡吧。明儿还得挖。”
王守仁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清空的院子。
土没了,地面压得平平整整,看不出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