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去之后，新任领班袁刚拎着东西走进了霜华殿。
牛有道正坐在班房里翻那本记录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袁刚站在门口。
一手拎着一只油纸包着的烧鸡，一手提着一小坛酒，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两种情绪搅在一起，把那张憨直的脸拧成了一个奇怪的模样。
“升官了？”牛有道放下笔。
袁刚走进来，把烧鸡和酒放到桌上，然后在门槛上坐下来。
他没回答牛有道的问题，先拆开油纸包，撕下一条鸡腿递给牛有道，又拔开酒坛的塞子，给牛有道倒了一碗。
“吃。”袁刚说，“烧鸡，我专门去膳食堂弄的。
当了领班有这个特权，不用再啃杂粮馒头了。”
牛有道接过鸡腿咬了一口。
烧鸡是刚出锅的，皮烤得焦黄酥脆，肉里的汁水还带着热气。
他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是普通的黄酒，不算好，但在这个地方能喝到酒，已经是难得的事。
袁刚坐在门槛上，看着牛有道吃。等牛有道把一条鸡腿啃完，他才开口：“道哥，我可能很快就要死了。”
牛有道放下鸡骨头，看了他一眼。
袁刚把今天下午的事说了一遍，他怎么被推上了这个位置。
“赵大龙死了，宋大刚也死了，我可能也要死了。”
“我今天升了领班，第一个就想来告诉你。”袁刚说，“我拎着烧鸡和酒走在路上的时候还在想，我要是真死了，至少死之前请道哥吃了顿好的。”
牛有道把碗里的酒喝完，放下碗。
“你死不了。”他说。
袁刚愣了一下。
牛有道站起来，走到袁刚面前，低头看着他。
然后伸出手，把袁刚从门槛上拉起来。
“我说你死不了，你就死不了。”牛有道说，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不重，也不轻，“踏踏实实当你的领班。谁死你都死不了。”
袁刚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随后笑着说道：“我要是真的死不了，以后我一定对道哥好！”
牛有道对袁刚的这个承诺，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两人又聊了一会天之后，袁刚走了。
袁刚走之后没多久，殿外的宫道上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是三个人的脚步，一个轻快的走在前面，两个沉重的跟在后面。
小春子出现在班房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比他高出一头的壮硕太监。
两个壮硕太监手里各拎着一个食盒，食盒的提梁绷得紧紧的，里头装的东西显然不轻。
“放这儿放这儿。”小春子指挥着两个太监把食盒放在班房门口的地上，然后摆了摆手，“你们俩先回去，我跟牛哥说几句话。”
两个壮硕太监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脚步沉重，踩得地面咚咚响。
小春子蹲在地上，把食盒一层一层打开，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牛有道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一眼——一个食盒里装着四碟菜，另一个食盒里装着四碟菜，外加一盅汤。
八菜一汤，有荤有素，热气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牛哥！”小春子站起来，整张脸都在发光，“我升官了！”
牛有道从班房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升什么官了？”
“执事！”小春子竖起两手指头，比划出一个“二”的手势，“我现在是膳食堂的执事了，手底下管着两个太监！
就刚才那俩，一个叫张大有，一个叫王满仓，以后都听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整个人像是被一口气吹起来似的。
十五岁的少年，个子还没长开，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太监服，袖口挽了两道，站在霜华殿的寒气里，脸上的笑容却暖得像三月春风。
“我们孙公公今天一早就把我叫过去了。”
小春子凑近牛有道，压低声音，但语速飞快，压都压不住，“我还以为我犯了什么错呢，吓得腿都软了。
结果孙公公说，看我平里活勤快，人也机灵，要提拔我当执事。
还说我以后不用亲自活了，有事让手底下的人就行了，我只管盯着他们活。”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牛哥，你说我是不是走大运了？
我八岁进宫，了七年，连管扫帚的边都没摸过。
今天一下子就成了执事，手底下有两个大活人！”
牛有道看着小春子那张发光的脸，嘴角微微勾起：“那是你该得的。”
小春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牛哥，还有一件事。我们孙公公说，你宫外有人使了银钱，托了关系，让我们膳食堂每给你供应三餐，一餐八个菜不能少。”
小春子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上下打量着牛有道：“牛哥，你家这么阔的吗？
在宫外使银子能使得动膳食堂的管事公公，这得多少银子啊？”
牛有道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孙瑾这个托口找得不错。
膳食堂给一个冷宫侍卫送八菜一汤，总得有个说法。“宫外有人使了银子”这个理由，既解释了为什么膳食堂突然对一个冷宫侍卫这么客气，又不会让人联想到别的地方去。
在宫里，银子就是最好的通行证，谁都不会多问。
“家里还行。”牛有道随口应了一声。
小春子“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年纪小，但在宫里待了七年，也知道有些话不该问太深。
牛哥说“还行”，那就是还行，再问就是不懂事了。
“孙公公说了，以后一三餐都按这个标准送。要是有特别想吃的，牛哥你提前跟我说，我让灶上单独做。”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牛有道手里。
又是一块麦芽糖，用油纸包着，方方正正的，比昨天那块大了不少。
“这是今天孙公公赏我的。”小春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有三块呢，分牛哥一块。”
牛有道低头看着手里的麦芽糖，沉默了一瞬，然后揣进怀里。
“去吧。”
小春子脚步轻快地走了。
牛有道端着八菜一汤走进华妃的房间时，华妃正坐在榻上梳头。
她的头发长及腰际，放下来铺了半个后背，青丝如瀑。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丹凤眼先落在牛有道脸上，然后移到他手里的食盒上，最后又移回他脸上。
“今天怎么这么多？”
“以后每天都这么多。”牛有道把菜一碟一碟摆到桌上。
华妃放下梳子，赤着脚从榻上下来，走到桌边。
她低头看着这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油亮酱红，清蒸鲈鱼的眼睛还鼓着，葱烧海参软糯弹牙，三鲜汤上飘着翠绿的葱花。
她伸出手，用指尖拈起一片卤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转过身，双手环住了牛有道的腰。
“跟着你，真好。”她把脸贴在他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