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有道出了华妃的房间,穿过寒气人的走廊,回到了自己的班房。
牛有道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那本值守记录簿,把昨送膳的情况简单记了几笔。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比老赵头工整些。
九阳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将方才躺在软榻上沾染的那几分慵懒尽数驱散。
牛有道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宫道那边传来。
布鞋底磨石板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袁刚。
牛有道睁开眼,从窗户往外看去。
袁刚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过来,托盘上照旧是两个杂粮馒头、一碟咸菜、一碗稀粥。
他走得很慢,脚步比平时更沉,脑袋微微低着,像是脖子上挂了秤砣。
袁刚走进班房,把托盘放到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一声不吭。
牛有道看了他一眼。
袁刚脸上昨天的青肿还没消净,嘴角的痂倒是结了,但左边颧骨上又多了一块新的淤青,紫中带青,像是又被什么东西磕过。
袁刚的嘴唇紧紧抿着,下巴绷着,整个人像是一被拧得太紧随时会断掉的绳子。
“怎么了?”牛有道问。
袁刚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新领班定了。”
“谁?”
“宋大刚。”
牛有道没听过这个名字。袁刚解释道:“赵大龙手底下四个心腹里最会拍马屁的那个。
长得跟竹竿似的,脸长,牙也长,笑起来跟驴似的。”
袁刚形容得刻薄,但语气里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今天一早他召集所有人训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规矩要重新立。”
袁刚说到这里,搁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头一把火就是拜码头。
他说赵大龙在的时候规矩太松了,从今往后侍卫房的人每人上交十两银子,算是孝敬领班的茶钱。”
牛有道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十两银子。
一个普通侍卫一个月的俸禄是一两二钱。
十两银子,等于八个月的俸禄,不吃不喝才能攒出来。
巡检司的小旗月俸才三钱,十两银子够一个外城小吏上将近三年。
“交了银子的是自己人,排班、派活、年底考评,他都会照顾。”袁刚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交的,明天一早去他门外跪三个时辰。”
袁刚抬起头看牛有道,那双憨直的眼睛里头一次出现了除了茫然之外的东西——那是被到墙角无处可退的愤怒,和明知愤怒也没有用的无力。
“所有人,包括在冷宫当值的你,都得交。明天不交银子,就去跪着。”
袁刚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支撑似的,脊背弯了下去。
袁刚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了冻疮的疤痕和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灰。
“十两。”袁刚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爹挑一年担子,不吃不喝,能攒下二两银子。
我娘给人洗衣裳,洗一件一文钱,洗一百件才一百文。
十两银子,就是一万件衣裳。”
袁刚说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他青肿的脸上扯开,嘴角的痂被牵动,渗出一丝血来。
袁刚浑然不觉,只是笑着,笑得眼眶发红。
“道哥,你说我明天是去跪,还是不去?”
牛有道没有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牛有道已经在心里将这个宋大刚判了,今晚上就去宰了这个狗东西!
两人又聊了一会天之后,袁刚走了。
脚步声拖拖沓沓地远去,消失在宫道尽头。
牛有道坐在班房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树枝上挂着的冰凌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风吹过来,冰凌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往西偏了偏。
班房里冷得像冰窖,但牛有道周身的九阳真气将寒意隔绝在外。
牛有道坐在椅子上,把今签到获得的天山六阳掌在意识中又过了一遍。
生死符的凝结手法已经烂熟于心,只需要一坛酒或者一壶水,牛有道就能炼出那薄如蝉翼的冰片。
殿外传来金铃的声响。
叮叮当当的,从宫道那头一路响过来。
牛有道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建宁公主又来了。
她今换了一身装束。
上身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襦,料子是极薄的云锦,领口开得比寻常宫装低了些,露出一片白腻的肌肤和两道纤细的锁骨。
短襦的下摆收得紧,将她腰身的曲线勾勒得清清楚楚——那腰肢细得惊人,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
下身是一条石榴红的长裙,裙摆拖在身后,被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地提着。裙子侧边开了一道衩,她走路的时候,衩口随着步伐开合,一截光滑的小腿若隐若现。
那小腿白得像新剥的菱角,线条从膝盖到脚踝一路收束,纤细而笔直,踝骨处微微凸起一个精巧的弧度,上面系着一条极细的红绳,红绳上坠着一粒小小的金铃。
她每走一步,脚踝上的金铃便和腰间的金铃一齐作响,叮叮当当,分不清哪一声来自腰间,哪一声来自足踝。
阳光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
她走过树下时,一片光斑正好落在她低垂的脖颈上。
那片肌肤莹白如脂,光斑在上面跳跃,随着她的步伐移动,从脖颈滑到锁骨,又从锁骨滑进短襦领口的阴影里。
建宁公主走到班房窗前,脚步不停,目光往窗户里扫了一眼。
牛有道看清了她的脸。
很美,宛如画中的仙子一般。
牛有道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收回。
建宁公主已经走进了偏殿,金铃声叮叮当当地响进去,小丫鬟们提着裙摆小跑跟在后面。
偏殿里传来门被推开的声响。
紧接着是建宁公主的声音,尖锐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快意:“令妃,本宫又来了。”
令妃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慵懒的调子,比昨更加冷淡了几分:“公主殿下若是闲得慌,可以去御花园赏花,去太液池喂鱼,何必往这冷宫里钻。”
“御花园的花哪有你这里好看?”建宁公主的声音里带着笑,但那笑声冷得像霜华殿墙上的冰,“本宫就喜欢看你在这里受罪的样子。昨天那两个耳光,今天还疼不疼?”
令妃没有接话。
偏殿里传来脚步声,建宁公主在屋里走动着,金铃声随着她的步伐时近时远。
“你这屋里倒是比昨天暖和了些。”建宁公主的声音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从容,“是不是冻习惯了,反倒不觉得冷了?我听说人在冻死之前会觉得很暖和,像是泡在温水里一样。令妃,你是不是快了?”
“公主殿下若是来确认我死了没有,恐怕要让您失望了。”令妃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暂时还死不了。”
“那正好。”建宁公主笑了一声,“死得太快就没意思了。
我母妃从发病到下葬,整整熬了一个月。
你才住了不到半年,怎么也得再住上一年半载的,才算公道。”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过后,建宁公主带着两个丫鬟,从令妃的房间里出来了。
牛有道可以看到,建宁公主的脸上多了几丝志得意满的舒爽。
牛有道从窗户里看见她从偏殿走出来。
她走在走廊里,裙摆拖在身后,开衩处的裙幅随着步伐一开一合,那截光滑的小腿时隐时现。
牛有道不禁叹了口气,这真是一个人间尤物啊!
这一刻,牛有道无比的想念华妃。
建宁公主扭着她那纤细的腰肢,离开了霜华殿。
金铃声叮叮当当地响着,一路远去了。
牛有道翻了一页记录簿。
他在记录簿上写了一行字:今建宁公主探视令妃,摔碎茶碗一只。
写完之后牛有道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殿外的宫道上又响起了脚步声,膳食堂的太监小春子来了。
“牛哥,今的膳到了。”
他蹲在地上,将四个食盒放在地上。
“小春子,你多大了?”
小春子显然没料到牛有道会问他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回牛哥的话,十五了。”
“进宫多久了?”
“七年了。”
牛有道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七年,也就是说这孩子八岁就净身入了宫。
“家是哪里的?”
“顺天府大兴县的。”小春子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旱了两年,家里揭不开锅,我爹把我送进宫的。”
牛有道点了点头。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北边大旱,东边蝗灾,西边河道决口,三处流民三十万。
卖儿卖女的不计其数,八岁的小男孩送进宫当太监,还能换几两银子让家里人多撑一个冬天。
“膳食堂的差事苦不苦?”
小春子抬起头看了牛有道一眼,大约是从没被人这样问过,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知所措。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不苦。比在外头饿肚子强。”
牛有道从怀里摸出早上剩下的一个酥饼——那是昨从膳食堂拿的,他留了一个没吃。
他把酥饼递给小春子。
小春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看着那个酥饼,金黄色的饼皮上撒着芝麻,油亮亮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没有伸手去接。
“牛哥,这……这不合适。”
“拿着。”
小春子又犹豫了一瞬,然后飞快地伸出两只手,像接圣旨一样把酥饼接过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酥饼,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只咬了一点点饼皮,含在嘴里,腮帮子微微鼓着,舍不得咽下去。
牛有道等他吃了几口,才继续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膳食堂负责冷宫餐食的,是哪个管事?”
小春子把嘴里的酥饼咽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芝麻,答道:“回牛哥,是孙公公,孙瑾孙公公。”
“他在膳食堂管多大的事?”
“孙公公是膳食堂的副总管之一,专管各宫妃嫔的份例分发。”
小春子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冷宫娘娘们的膳食份例,就是孙公公手底下的人负责的。
不过……不过冷宫的份例本来就少,一层层分下来,到了娘娘们碗里就没剩下什么了。”
牛有道点了点头。宫里的规矩他懂——每一道环节都有人伸手,御膳房的总管抽一成,分管抽一成,掌勺的太监再刮一层油水,等到饭菜端到冷宫门口,青菜叶子都黄了。
“孙瑾住在哪儿?”
小春子咬着酥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睛看牛有道,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但很快就被酥饼的香甜压了下去。
他把嘴里的饼咽净,才回答道:“孙公公住在西北角,挨着酒醋房那一排,单独有一个小院子。
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很好认的。”
牛有道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又问道:“他晚上当不当值?”
“孙公公是副总管,不用亲自当值。”小春子说,“他每申时三刻就回院子了,之后一般不出来。
他院里有个小太监伺候他的起居,别的就没什么人了。”
牛有道点了点头。
够了。
住处知道了,作息知道了,今晚上就去找这个孙瑾。
牛有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小春子也赶紧站起来,把最后一口酥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他囫囵着咽下去,然后弯下腰去拎食盒的麻绳。
“牛哥,那我先走了。这冷宫太冷了,我阳气弱,遭不住。”
“去吧。”
小春子背上食盒,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牛有道手里。
是一块麦芽糖,用油纸包着,糖块已经有些化了,油纸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糖渍。
“这是膳食堂的王公公给我的,我一直舍不得吃。”小春子说着,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牙缝里还沾着酥饼的芝麻。
“牛哥你拿着。冷宫里冷,含块糖能暖和些。”
牛有道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化了一半的麦芽糖,喉结动了一下。
想了一下,他没有推辞,将这块麦芽糖揣进怀里。
小春子背着食盒,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不知道是因为吃了酥饼肚子里有了东西,还是因为有人跟他说了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