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有道躺在华妃的软榻上,怀中温香软玉,被褥间还残留着方才缠绵的余温。
华妃像只餍足的猫儿般蜷在他臂弯里,脸颊贴着他的膛,细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衣襟上画着圈。
霜华殿的寒气在窗外无声涌动,但这方寸之地却被九阳真气的余温暖得如同春。
牛有道也不想起来。
怀里这个人太软了。
她的身子骨因为五个月的寒气侵蚀变得格外单薄,肩胛的弧度摸上去像一弯细细的月牙。
但此刻贴在他口的体温是温热的,呼吸是绵长的,心跳是平稳的。
华妃似乎感知到了他在想什么,把脸往他颈窝里又拱了拱,发出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叹息。
她的睫毛扫过他的下颌,痒酥酥的。
牛有道伸手拢了拢她散落在枕上的青丝。
她的头发很长,放下来能铺满半个枕头,发质细软,摸上去像一匹被体温焐热的凉缎。
昨她冻得缩在床角瑟瑟发抖时,这头青丝还是枯涩散乱的,如今被九阳真气滋养了一夜,竟已恢复了五六分光泽,从他指缝间滑过时有种流水般的触感。
然后华妃的肚子叫了。
“咕噜”一声,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华妃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将脸埋得更深,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牛有道低头看她,嘴角微微勾起:“饿了?”
华妃不吭声,只把额头抵在他锁骨上,像只把头埋进翅膀里的鸟。
牛有道笑了一声,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坐起身来。
华妃的手臂原本环着他的腰,他一起身,她的手便滑落下来,落在被褥上,指尖微微蜷了蜷。
“躺着别动,我出去弄吃的。”
牛有道下床穿衣,将侍卫服的腰带束紧。
九阳真气在经脉中流转,将方才躺着时沾染的几分慵懒一扫而空,整个人重新变得精神抖擞。
华妃从被褥里探出半张脸来,丹凤眼望着他,眼尾微微下垂的弧度里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又把脸缩回了被褥里。
那半张脸缩回去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牛有道推门出去,反手将门带好。
走廊里的寒气扑面而来,但他周身的九阳真气自动运转,将那寒意隔绝在三尺之外。
殿墙上的霜花在午后的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地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
在皇宫里想弄到吃的,正经途径只有一个——拿银子贿赂膳食堂的人。
宫中的份例都是有定数的,什么人吃什么饭、什么时辰送什么膳,规矩刻在牌子上挂在膳食堂的正堂里,谁也不能明着坏了规矩。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膳食堂的掌事太监们手里的勺子偏一偏,多舀半勺肉还是少舀半勺菜,全看递过来的银子有多少分量。
但牛有道身上没有银子。
巡检司的俸禄本就微薄,每月三钱银子,加上零零碎碎的补贴,到手不超过五钱。
这点银子要付房租、要吃饭、要给养父抓药,每个月都是精打细算着过,本存不下什么。
调进宫里当侍卫之后,俸禄涨到了一两二钱,但第一次领俸还差着半个月,而赵大龙那帮人“接风”的茶钱就已经榨去了他二两。
所以他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不过无妨。
牛有道走出霜华殿的侧门,沿着宫道往膳食堂的方向走。
头已经偏西,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宫墙上,将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宫道上来往的宫人渐渐多了起来,太监们低着头脚步匆匆,宫女们端着漆盘三三两两地走过,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大宗师圆满的修为,在这个世界上能超过他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
皇宫里虽藏有天人境的高手,但那些人都在禁宫深处坐镇,谁会想到有人敢大白天去膳食堂偷东西?
牛有道走到一处无人的宫墙拐角,抬头看了一眼墙头的高度,提气纵身。
九阳真气灌注双脚,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无声地飘上了墙头。
脚尖在琉璃瓦上轻轻一点,身形已经掠过了三重院落。
膳食堂在皇宫的西北角,紧挨着御膳房和酒醋房,是一大片连在一起的青砖瓦房。
正中的院子里支着十几口大灶,灶火烧得通红,锅里的热气蒸腾而上,在院子上空汇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帮厨的太监们在大灶之间穿梭,切菜的、剁肉的、刷锅的、端盘子的,吆喝声和锅铲声混在一起,乱中有序。
牛有道落在膳食堂后院的一棵老槐树上,透过枝桠观察着下面的动静。
后院是存放熟食和酒水的地方,一排三间大屋,门窗都挂着厚厚的棉帘子。
门口有两个小太监守着,一个蹲在台阶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另一个靠在门框上剥花生吃,花生壳扔了一地。
牛有道从树上飘落,无声无息地落在那两个小太监身后。
剥花生的那个刚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后颈上便挨了一记极轻极快的手刀。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映出老槐树的影子,然后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了门框上,手里的花生壳撒了一地。
打盹的那个脑袋正点到一半,同出一辙地挨了一记,连醒都没醒过来,身子一歪便倒在了台阶上。
牛有道掀开棉帘子,闪身进了屋。
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
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食材——整只的烧鸡、卤好的肘子、切成大块的酱牛肉、码在瓷盘里的桂花糕、用油纸包着的酥饼。
另一面墙边摆着酒坛,大大小小十几坛,坛身上贴着红纸标签,写着“御酿”、“桂花陈”、“竹叶青”之类的名目。
牛有道的目光在架子上扫了一遍,取了一只烧鸡、一块酱牛肉、一碟桂花糕、四个酥饼,又从酒坛堆里挑了一小坛标签上写着“桃花酿”的酒。
他将这些东西用一块净的笼布包好,系成一个包袱,背在身上。
临走时他又看了一眼那排酒坛,犹豫了一瞬,又多拿了一小坛竹叶青。
出屋的时候,那两个小太监还在昏睡。
牛有道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然后提气纵身,原路返回。
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回到霜华殿时,头才刚刚偏过殿顶。
牛有道推开华妃的房门,屋里的暖意扑面而来。
华妃果然听话,还躺在软榻上没有动。
但她显然一直在等他,牛有道推门的那一瞬,她的眼睛便亮了起来,整个人从被褥里坐起来,青丝披散在肩头,衬着那张恢复了血色的脸,像是一幅忽然活过来的仕女图。
“你回来了——”
她的话说到一半,目光便落在了牛有道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丹凤眼里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牛有道把包袱放到桌上,解开笼布。
烧鸡的香气、酱牛肉的卤味、桂花糕的甜香,还有桃花酿从坛口渗出的酒香,一齐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华妃看着桌上这些东西,愣住了。
她入宫三年,在冷宫住了五个月,见过的东西虽多,但自从进了霜华殿,每端到她面前的只有清粥青菜,连肉末都少见。
此刻桌上摆着的烧鸡油亮金黄,酱牛肉切面纹路分明,桂花糕上撒着金黄色的桂花,还有两坛系着红绳的酒——这些东西在她眼里,简直比御膳房的正席还要丰盛。
“这……这是从哪里来的?”她抬起头看牛有道,丹凤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厨房拿的。”
牛有道说得云淡风轻,从架子上取了两只茶碗和一双筷子,在桌边坐下来。
华妃张了张嘴,显然想问“厨房怎么会给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牛有道的脸,那双丹凤眼里的神色变了几变,最后化作一个笑。
她没有再问。
牛有道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她。
华妃接过去,先是小口小口地咬着,吃得很斯文。
但烧鸡的肉汁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睫毛轻轻颤了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是饿了太久的人终于吃到肉时的声音。
她吃第二口的时候,咬得就比第一口大了些。
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嘴唇上沾了一层油光,将那原本浅粉色的唇瓣染得饱满润泽。
她咀嚼的时候,下巴尖尖的弧度随着动作轻轻起伏,丹凤眼微微眯着,眼尾下垂的线条里盛着一种极其满足的惬意。
“好吃吗?”牛有道问。
华妃点点头,嘴巴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来。
她用手背掩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把那只鸡腿啃得净净,连骨头上最后一缕肉丝都用牙齿细细地剔了下来。
吃完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油亮亮的手指,犹豫了一瞬,然后——把食指放进嘴里,轻轻吮了一下。
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像是一个饿了太久的人对食物本能的珍惜。
但她做出来的时候,丹凤眼微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尖从唇间抽出来时带出一声极轻的“啵”,嘴唇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牛有道移开目光,拿起桃花酿,拔开坛口的塞子,给两只茶碗各倒了半碗。
桃花酿是宫里酿的甜酒,酒液呈淡粉色,入口绵软,带着桃花的清香,后劲却不算太小。
华妃端起茶碗,先是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那一点酒意浮上来,在她的颧骨处染出两团极淡的红晕,像是宣纸上洇开的两点胭脂。
“好喝吗?”牛有道问。
“甜的。”
华妃把茶碗放下,舌尖在嘴唇上舔了舔,将那一丝酒味卷回嘴里,“以前在宫里陪宴的时候喝过酒,但都是烈酒,辣嗓子的。这个不辣,甜甜的,还有花的味道。”
她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比刚才多了些。
放下茶碗时,她的眼睛里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瞳孔比方才亮了许多,像是被酒意洗过一般。
牛有道又给她夹了一块酱牛肉。
华妃夹起来咬了一口,酱牛肉的咸香和桃花酿的甜润在嘴里交融,她的眉毛微微扬起,露出一种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似的表情。
“配着酒吃,更好吃了。”
她说着,又把剩下的半块牛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一只偷到了坚果的松鼠。
牛有道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前世他在小说里读到过无数描写美人用餐的文字,什么“樱桃小口”,什么“细嚼慢咽”,什么“仪态万方”。
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华妃,啃鸡腿啃得满嘴油光,吃牛肉塞得腮帮子鼓起来,吮手指吮得嘴唇湿润——可偏偏就是这样,比任何文字里的美人用餐都要动人。
因为她是真的饿了,也是真的在享受这顿饭。
五个月的冷宫子,每一天都在等死。
昨天她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时候,大约从没想过今天能坐在这里,身上暖融融的,面前摆着烧鸡牛肉桂花糕,手里还端着半碗桃花酿。
华妃喝到第三碗桃花酿的时候,脸上的红晕已经从颧骨蔓延到了耳。
她的丹凤眼里水光潋滟,看人的时候目光变得有些迷离,像是隔着一层春天的薄雾。
她放下茶碗,忽然伸出手,用指尖拈起一块桂花糕,递到牛有道嘴边。
“你也吃。”
她说,声音因为酒意而变得比平时更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
牛有道低头看了一眼她指尖的桂花糕,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华妃的丹凤眼正望着他,眼睛里盛着酒意、满足、和一个女人看着让她快乐的男人时才会有的那种光亮。
他张嘴,就着她的手吃了那块桂花糕。
华妃的手指在他嘴唇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低着头笑。
她的睫毛垂下来,在酒意染红的颧骨上投下两道弯弯的影。
殿外的寒气依旧在霜华殿的每一个角落里无声涌动。
墙壁上的霜花还在蔓延,窗棂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晶,老槐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撞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这间小屋里,烧鸡还剩半只,酱牛肉还有好几块,桂花糕的甜香混着桃花酿的酒香,被九阳真气的余温暖得融融的。
华妃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酒,然后把头靠在了牛有道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