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传来门被推开的声响，紧接着是建宁公主的声音。
“令妃，你给我出来！”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令妃的声音。
令妃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慵懒的调子，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应付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公主殿下一大早来我这冷宫，有什么事？”
“你还敢问什么事？”
建宁公主的声音拔高了，“我母妃是怎么死的，你心里不清楚？”
“娴妃娘娘的事，与本宫何。”
令妃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偏殿里传来一声冷笑。
建宁公主的笑声，尖锐的，带着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刻毒。
“与本宫何？五年前你和我母妃争宠，整个后宫谁不知道？你仗着皇上宠你，处处压我母妃一头。
我母妃不过是说了句你用的香料不合宫规，你转头就在皇上面前哭诉，说她在你饮食里动手脚。
皇上一怒之下禁了我母妃三个月的足，三个月，她在自己的宫里待了整整三个月，出来的时候人都瘦脱了形。”
令妃没有接话。
建宁公主的声音继续从偏殿里传出来，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今终于找到了出口。
“后来呢？后来我母妃就病了。
太医说是郁结于心，是心病。
什么心病？就是被你气的！你一天在她面前晃，她就一天好不了。
到了去年秋天，你总算遭了，被打进这冷宫，我母妃高兴得饭都多吃了半碗。
可她还是放不下，非要来看你，非要看看你在这冰天雪地里受罪的样子。”
说到这里，建宁公主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只是一下，极短的一下，然后又被她压了回去。
“她来看你，在这鬼地方坐了一炷香的功夫。
回去的当天夜里就开始发热，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
太医来看过，说是寒气入体。
这霜华殿的寒气，你住了快半年，身上早就沁透了。
我母妃身体本来就弱，被你这里的寒气一冲，寒毒入骨，一个月不到人就没了。
你敢说和你没关系？”
偏殿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令妃的声音响起来，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调子，甚至比刚才更加冷淡了几分。
“公主殿下说完了？”
“你——”
“五年前的事，公主殿下记得倒是清楚。”
令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温暖的笑，是冷的，像霜华殿墙壁上结的霜花，“既然记得这么清楚，想必也记得当年你母妃在我饮食里动手脚的事，不是我说出来的，是御膳房的小太监招出来的。
那小太监受了你母妃宫里的赏银，在给我的燕窝粥里多加了一味料。
皇上亲自审的，审完了才禁了你母妃的足。”
“你胡说！那是你买通了那个小太监诬陷我母妃！”
“公主殿下若觉得是诬陷，当年怎么不去找皇上翻案？”
令妃的声音轻飘飘的：“五年前不去，你母妃病着的时候不去，你母妃下葬的时候也不去。
偏偏等到今，等到我进了这霜华殿，成了个连宫门都出不了的废妃，公主殿下才来。”
偏殿里响起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扫落在地的声音，瓷器碎裂的声音，两个小丫鬟尖声劝架的声音。
建宁公主在骂，声音已经不带任何遮掩了，每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再吐出来的。
“你这个贱人！你也有今天！”
“我母妃活着的时候动不了你，她死了我也要替她出这口气！”
“你不是会争宠吗？你现在再去争啊！你看看皇上还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令妃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没有哭，没有求饶，甚至连挨打时应有的闷哼都没有。
偏殿里只有建宁公主越来越尖锐的骂声和丫鬟们慌乱的劝阻声。
牛有道坐在班房里，手里翻着那本记录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偏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窗外的老槐树上，冰凌挂在枝头，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亮光。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偏殿的门被猛地拉开。
建宁公主从里面走出来。
她的脸涨得通红，口剧烈地起伏着。
头上的珠钗歪了，一缕头发从鬓角散落下来，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右手的手背上有几道红痕，指节处破了皮，渗出一星半点的血珠。
她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没有发泄净的怒意，嘴唇紧紧地抿着，嘴角向下撇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两个小丫鬟跟在后面，一个裙角沾了茶水渍，一个发髻也歪了，都是脸色发白，低着脑袋不敢吭声。
建宁公主大步走过走廊，裙摆拖在身后，金铃叮叮当当地响着。
经过班房窗前的时候，她的脚步又停了一瞬。
她偏过头，目光从窗户里投进来，落在牛有道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带着刚刚发泄完怒气后残余的戾气。
牛有道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着那本记录簿，头也没抬。
建宁公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收回去。
她的嘴角又撇了一下，很是不屑。
金铃声叮叮当当地远去了。
偏殿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