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一说青那天回来,他真的那天回来了。
濮蓝艺是下午四点多收到他消息的,只有一句话:“晚上七点到江洲南站。”没有“你来接我吗”,没有“我等你”,就是一个陈述句,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我今晚七点到江洲南站”,理直气壮到不需要任何附加说明。
濮蓝艺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宋怀薇在讲程一择下一阶段的内容策略,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投影仪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蓝汪汪的。她在桌子底下看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宋怀薇看了她一眼,她飞快地把手机扣过去,假装在记笔记。
她记的是:“七点,江洲南站。”
开完会已经五点半了。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周宁走过来,说宋总让你把这次的复盘报告写完再走。她说好,坐下来打开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三个字“复盘报”,然后删掉,打了“程一择”,又删掉。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行字在反复播放:七点,江洲南站。
她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从公司到江洲南站坐地铁要四十分钟,打车不堵的话三十分钟。她还有时间把报告写完,但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她关了电脑,把东西塞进包里,走到宋怀薇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宋总,我今晚有点事,报告我明天一早交。”
宋怀薇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秒里濮蓝艺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宋怀薇只是说了一个字:“行。”
濮蓝艺转身要走的时候,宋怀薇又说了一句:“你最近状态不错,继续。”
她不知道宋怀薇说的“状态不错”是指工作状态还是什么状态,但她没有时间细想,她已经小跑着出了公司大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江洲南站。”她说,“师傅麻烦快一点。”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赶火车?”
“接人。”
出租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在江洲的街道上走走停停。濮蓝艺坐在后座,膝盖上放着包,手指无意识地在包带上绕来绕去。窗外是江洲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太阳沉到了写字楼群的身后,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像一颗巨大的、正在融化的水蜜桃糖。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包里还有糖吗?她翻了一下,摸到两颗。只有两颗了。那包糖是上周买的,吃得差不多了,一直忘了补货。她把两颗糖攥在手心里,手心出汗了,糖纸被汗洇湿了一点,黏黏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她和文森一已经认识快一个月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吃过同一碗排骨,分过同一个煎饼果子,他吃过她喂的糖,她也吃过他买的酸。他们之间的亲密程度早就超过了普通室友的边界,但每次想到要见到他,她的心跳还是会不听话地加速。
这是一种病,她想。一种叫“文森一”的病。
六点五十五分,她到了江洲南站。
出站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的举着牌子,有的抱着花,有的伸长脖子往里张望,脸上写满了等待的焦灼。濮蓝艺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没有举牌没有抱花,甚至没有往里张望。她就站在那里,两只手在风衣口袋里,左手攥着那两颗糖,右手攥着一团空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他没有让她来接,她甚至没有告诉他她会来。她只是看到他说的“七点到江洲南站”这六个字,身体就自动做出了反应,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从公司到出租车,从出租车到出站口,每一步都不是她自己走的。
广播里报了一列到站的车次。人群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举高了牌子,有人开始打电话。濮蓝艺没有动,她站在原地,踮起脚尖从人群的缝隙里往出站口看。
她看到了他。
文森一穿了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夹克,背着那个她见过的旧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帆布袋。他在人群中很好认,不是因为高——他一七八,不算特别高,是因为他走路的方式。他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心里打着节拍,每一步都踩在拍子上。
他比走之前瘦了。她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就能看出来。脸上的线条更分明了,下颌线像用刀重新刻过一遍,锁骨从T恤领口露出来,比她上次见到的时候更深了两道。
他走出闸机口,目光扫过接站的人群。他在找什么?他以为她会来吗?她没有告诉他她会来,他应该不会在找她。但他在看,在人群里搜索,像一只刚刚着陆的鸟,在陌生的地面上寻找一个熟悉的气味。
他们的目光在人群中相遇了。
濮蓝艺不确定是谁先看到谁的。也许是她先看到了他,也许是他先看到了她,也许他们同时看到了对方,像两颗被弹到空中的球,在最高点相遇的那一刻,速度为零,时间静止。
文森一停了一下。
然后他朝她走过来了。
穿过人群的方式有很多种,有人挤,有人推,有人绕,有人喊“让一让”。文森一的方式是不急不慢地走,但他走的那条线上的人群会自动分开,像一个被摩西分开的红海,不是因为他在开道,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让人想给他让路的东西。不是气场,是安静。一个足够安静的人走在嘈杂的人群里,周围的声音会自动降低音量,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走到她面前。
濮蓝艺仰起头看他。她一米六二,他比她高十六厘米,这个高度差让她每次看他的时候都需要微微仰起下巴。以前她觉得这个角度不太舒服,但现在她觉得这个角度刚刚好,因为仰起头的时候,她的脸会正对着光,而他会看到她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他问。他的声音比走之前沙哑了一点,不知道是拍戏喊哑了还是没有休息好。
“不知道。”她说。
这是一个诚实的答案。她真的不知道。她只是来了。
文森一看着她,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上去。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可能不会注意到,但濮蓝艺注意到了。她注意他嘴角的方式,就像他注意她吃糖时嘴角上扬的方式一样,是那种只有长时间、近距离、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观察过一个人之后,才会拥有的肌肉记忆。
“走吧。”他说。
“好。”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车站。她没有帮他提东西,他没有把包递给她。他们不像来接站的人和被接的人,他们像两个刚下班一起回家的人,走路的节奏在走了十几步之后自动同步了,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像两把合奏的乐器,调音的时候不需要指挥,自己就能找到同一个频率。
出站口的晚风吹过来,带着六月底特有的温热和湿。濮蓝艺的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她伸手压了一下,手指碰到了文森一的手臂。
“对不起。”她说。
“没关系。”他说。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臂上停留了零点几秒。那个触感她记了很久——他的手臂是热的,隔着薄薄的夹克面料,她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肉是紧实的,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块状肌肉,是长期的、持续的、不声不响的劳作留下的痕迹。
她在想,这一个月他在剧组都经历了什么。每天拍多久的戏,吃几顿饭,睡几个小时,有没有人在他累的时候给他递一杯水,有没有人在他入戏太深的时候把他从阿生的身体里拉回来。她在想这些的时候,口有一种闷闷的、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心疼,比心疼更深,是那种“我想在他身边但我不在”的不甘心。
“你瘦了。”她说。
“剧组的盒饭不好吃。”文森一说,“我带了老妈去,第三天就被吃完了。”
“谁吃的?”
“全剧组。老妈放在桌上,大家你一勺我一勺,两天就见底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讲一个好玩的事情,“后来我又买了一瓶,藏在自己房间,每次吃饭偷偷回房间加一勺。”
濮蓝艺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眼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本看不到。文森一看到了,他总是在看她的时候看得很仔细。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偷吃老妈。”她说,“你是个成年人了,吃个老妈还要偷吃。”
“你不懂,剧组那种地方,老妈是硬通货。”他一本正经地说,“比钱好使。你有钱不一定买得到老妈,但你有老妈可以换到任何东西。”
“能换到什么?”
“能换到化妆师多给你遮一下黑眼圈,能换到场务大哥帮你占个座位,能换到导演跟你多说两句戏。”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三的时候停了一下,“还能换到……”
“换到什么?”
“换到一个女演员问我‘你那儿还有没有老妈’。”
濮蓝艺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那一下。
“哪个女演员?”她问,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演将军夫人的那个,叫沈什么的,我不记得了。”文森一没有注意到她的停顿,继续说,“我跟她说没有了,最后一勺被我拌饭吃了。她说你这个人真小气,我说对,我就是小气。”
濮蓝艺重新跟上了他的步伐。
她想问更多的。想问那个女演员长什么样,问他为什么记得她问他有没有老妈却不记得她的名字,问他后来那个女演员有没有再找他要别的东西。但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是可以问出口的。她不是他的女朋友,她是他的室友。室友没有资格追问这些。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两颗被汗捂软了的糖。她想剥一颗来吃,但她没有。她怕自己吃糖的时候被他看到,怕他看到之后会想起什么,会想起她喂他吃的那颗糖,会说一些让她心跳加速的话,会让她在这个还没到家的路上就彻底弄丢自己好不容易筑起来的那一点点防线。
她攥紧了那两颗糖,手指被糖纸的锯齿边缘硌得微微发疼。
出租车来了。文森一把双肩包和帆布袋放进后备箱,濮蓝艺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他从另一边上车,坐在她旁边。出租车里的座位比他们想象中小,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贴在一起。她往窗边挪了挪,他也往另一边挪了挪,中间空出了一个拳头宽的距离。
这个拳头宽的距离,像一道被刻意画出来的线。
“阿生的戏拍得怎么样?”濮蓝艺问。
“青那场戏,导演说可以了,我说再给我一条。导演说已经很好了,我说我觉得还能更好。”文森一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城市夜景,“然后我又拍了一条,拍完之后导演说‘这条不如上一条’,用了上一条。”
濮蓝艺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白拍了一条。”
“不白拍。”文森一说,“不拍那一条我不知道上一条更好。”
出租车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江面黑沉沉的,只有零零星星的船灯在水面上漂着,像几颗掉进水里的星星。濮蓝艺看着那些船灯,想起星落里的名字——星星落下来的地方。她觉得那些船灯就是落进水里的星星,没有沉下去,也没有被捞起来,就那么漂着,不上不下,像她现在和文森一之间的关系。
“你那个艺人,程一择,他的短视频账号怎么样了?”文森一问。
“挺好的。”濮蓝艺说,“第一条视频就破了五十万播放,现在粉丝快五百万了。”
“五百万?”文森一偏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嫉妒,是羡慕。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明亮的羡慕。
“他的底子在。”濮蓝艺说,“只是之前没有人帮他。”
“那你是帮他的人。”
“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
“你做了很多。”文森一说。他的声音在出租车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比平时更近,近到她能听到他说话时气流从嘴唇间穿过的那种细微的声音。“你帮了我,也帮了他。你帮过的人都会记住你的。”
濮蓝艺想说“我不需要别人记住我”,但她没有说。因为这句话太像一句台词了,太像那种在经历了很多之后故作洒脱的人才说的话。她才二十四岁,她的人生还没到可以说这种话的时候。
出租车停在了星落里楼下。文森一付了车费,没有让她AA,她也没有主动提。这种小事上的默契比任何约定都更能说明问题——他们已经过了“什么事情都要算清楚”的阶段了。
文森一扛着双肩包,提着帆布袋,往楼道里走。声控灯亮了一盏,暗了一盏,又亮了一盏,像一连串被次第点燃的火把,照亮了他上楼的背影。濮蓝艺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背比走之前更薄了,肩胛骨的形状从T恤下面透出来,像两片折叠起来的翅膀。
她在想,这一个月他一个人扛了多少东西。
不是双肩包和帆布袋,是别的。是阿生那个哑巴侍从几百里的孤独跋涉,是剧组里没有人会真正在意一个小配角吃了什么、睡了多久、入戏太深之后有没有人把他拉回来,是一个人在异乡的酒店房间里醒来不知道今天是几号的那种恍惚。
她在想这些的时候,鼻子有点酸。
她告诉自己这是生理反应,是江洲六月底的天气太闷了,是出租车里的空调开得太低了,是她今天开会的时候喝了两杯咖啡胃不太舒服。这不是因为心疼,不是因为喜欢,不是因为任何她不敢承认的原因。
她告诉自己这些的时候,声控灯灭了。
她在黑暗中站了一秒,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文森一站在四楼的楼梯拐角,已经放下了包,正低头看着她。楼道里的灯是惨白色的,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幅曝光过度的照片,但他眼睛里的光是暖的,暖到惨白色的灯光都遮不住。
“你走快点。”他说。
“腿短,走不快。”她说。
他笑了一下,把手伸了下来。
不是伸手要拉她,是把手伸下来,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张开,像一个邀请。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净净。那只手悬在楼梯的栏杆旁边,在惨白色的灯光下,像一件被摆在美术馆里的展品——不是因为完美,是因为它在这里出现了,所以你不得不看。
濮蓝艺看着那只手。
她只要把手伸出去,就能够到他的指尖。只要一个动作,她的手指就能碰到他的手指。只要一秒钟,这道一个拳头宽的、被她小心翼翼维持了将近一个月的防线就会彻底瓦解。
她没有伸手。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自己能走。”
文森一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进了夹克口袋里。
“我知道。”他说。
濮蓝艺爬上四楼,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嘴里的糖已经化了一大半,甜味浓得发苦。她没有看他的脸,因为她怕自己一看就会后悔——后悔没有伸手,后悔在那一刻选择了退缩,后悔在明明可以抓住什么的时候,把手缩了回去。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迟晚不在家。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没拉,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正在消退,整间屋子笼罩在一种暧昧的、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蓝灰色光线里。
文森一跟在她后面进了门,把双肩包和帆布袋放在玄关,换了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濮蓝艺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坐着还是站着,该说话还是沉默。这个他们共同生活了一个月的空间,在分开二十天之后变得有点陌生了,像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合上之后再打开,需要重新找到上次读到的那一行。
“你想吃什么?”她问。
“面。”他说,“老张的。”
“老张快关门了,你去吧,我吃过了。”
文森一放下水杯,走到玄关重新穿上鞋。他穿鞋的时候蹲下来系鞋带,系得很慢,很认真,好像鞋带系不好世界就会毁灭一样。濮蓝艺看着他蹲在玄关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等一下。”她说。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颗鸡蛋、一葱、一小块昨天买的五花肉。她开了火,烧了一锅水,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挂面。水开了,她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防止面条粘在一起。
“老张的面好吃,但今天来不及了。”她背对着文森一说了这句话,没有回头,“我做给你吃。”
她没有看到文森一站在玄关的表情。他没有脱鞋,手放在鞋带上,已经系好了,但他没有站起来。他就那么蹲在那里,像一尊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的雕塑,眼睛看着厨房里那个正在煮面的女生的背影。
她的背影很小。她本身就小,一六二的个子,骨架纤细,站在灶台前面被油烟机的灯光照着,像一幅用淡彩画的工笔画。她煮面的动作不熟练,下面前先用手背试了试水温,被蒸汽烫了一下,缩了缩手指,然后把面放进去,退后一步,等水再次沸腾。
文森一慢慢站起来,脱了鞋,换上拖鞋,走回厨房门口。
“我来帮你。”他说。
“不用,你坐着。”
“我也坐不住。”
他走到她旁边,拿起那葱,在水龙头下面洗了。他洗葱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洗葱是从上到下捋一遍,他是一一地洗,先把外层的老皮剥掉,再用水冲里面的嫩芯,像在处理一件需要被小心对待的东西。濮蓝艺看着他洗葱的样子,想起他洗道具碗的那个晚上,想起他说“碗要是没洗净穿帮了扣工钱”。他做什么都这样,不管是洗碗还是洗葱,不管是演一个哑巴侍从还是吃一颗糖。
他把葱切成葱花,刀工不算好,切出来的葱花大小不一,但每一刀都认认真真。濮蓝艺在旁边煎了个荷包蛋,又切了几片五花肉在另一个锅里煸出油。两个人挤在一个不大的厨房里,肩膀和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但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油花爆开的声音、面条在水里翻滚的声音。
迟晚要是看到了这个画面,一定会说“你们两个在演家庭剧吗”。
面煮好了。濮蓝艺把面捞进一个大碗里,码上煎蛋、五花肉、几烫过的青菜,撒上葱花,淋了一勺生抽、几滴香油,最后加了一勺面汤。碗是白色的,里面的面是淡黄色的,蛋是金黄色的,青菜是翠绿色的,葱花是嫩绿色的,各种颜色叠在一起,像一盘被打翻的调色盘。
文森一端着面坐在餐桌前。餐桌是他们合租之后一起买的,网购的,四个人位的折叠桌,迟晚选的款式,文森一付的钱,运到之后是三个人一起组装起来的。组装的时候濮蓝艺拧螺丝拧得手疼,文森一拿过去帮她拧,迟晚在旁边说“你们两个真像一对新婚夫妻装修婚房”。
文森一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濮蓝艺站在他对面,手撑在餐桌上,看着他。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抬头看她。
“好吃。”他说。
“真的?”
“真的。”他说,“比老张的好吃。”
“你骗人。”
“我没骗你。”文森一又夹了一筷子,这次没有吹,直接在嘴边转了两圈,等热气散了一点就塞进嘴里,“老张的面是好吃的,但他的面是给所有人吃的。你的面是只给我一个人做的。”
濮蓝艺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进了口袋里。她摸到了最后一颗糖。那包糖里原本有十几颗,被她一颗一颗地吃掉了,被他带去剧组了一颗,被他放在剧本上一颗,被他吃掉了一颗,还剩最后一颗。
她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餐桌上,推到他面前。
没有说“你尝尝”,没有说“给你的”,就是放在那里,推过去。
文森一看着那颗糖,放下了筷子。
他拿起那颗糖,在指间转了转,像在端详一件不是那么贵重但很有意义的信物。然后他剥开了。糖纸的锯齿边缘被他的手指撑开,粉色的糖纸在他掌心里展开,像一朵花在慢镜头里绽放。
濮蓝艺以为他会把糖放进嘴里。
但他没有。
他把糖放在面碗的边上,靠着碗沿,像一个被精心摆放的装饰品。然后他继续吃面,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吃完面,喝完汤,把那几片五花肉留到了最后,一块一块地吃掉,每一块都在嘴里停留了很久才咽下去。
最后他把那颗糖拿起来,放进嘴里。
他含着糖,没有立刻咬碎,就让它在嘴里慢慢融化。他闭上眼睛,像是在认真品尝这颗糖的味道,又像是在认真记住这个味道。
濮蓝艺站在那里,看着闭着眼睛含着糖的文森一,突然想到一个词。
“珍藏。”
他把她给他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珍藏了。
那颗放在剧本上的糖,从剧组带回来了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带回来了,因为以他的性格,他不会把一颗她给的糖丢在酒店房间的床头柜上,他会把它收好,放在那个铁盒里,放在那些粉丝写的信旁边,和所有他认为珍贵的东西放在一起。
她想问,但她没有。
她从他嘴角的弧度里,看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