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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桃微苦》 · 冯芸汐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9

文森一进组之后,星落里401安静了许多。

迟晚在第三个晚上就受不了了。她瘫在沙发上,脚翘在茶几上,对着天花板大喊:“好无聊啊好无聊啊好无聊啊!你们两个在的时候我觉得吵,你们不在的时候我觉得这屋子像个棺材!”

濮蓝艺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整理程一择下周的微博文案。她头都没抬:“你不是有剧本要改吗?”

“改完了。”

“这么快?”

“因为那个剧本本不需要改,那个甲方只是觉得自己花钱了不提点意见不舒服,所以我随便改了几个标点符号发过去他说太好了就是这样。”迟晚一口气说完,换了个姿势,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侧过身来看濮蓝艺,“你知道吗,这个行业最悲哀的事情不是没人写剧本,是一群人围着一个剧本改来改去改到最后还不如第一版。”

“那你为什么还做?”

“因为我只会做这个。”迟晚说,“我学编剧学了四年,除了写剧本别的什么都不会。让我去端盘子我都端不好,因为我记性差,客人点的东西我转头就忘。”

“那你别端盘子了。”濮蓝艺停下打字的手,看了迟晚一眼,“帮我写短视频脚本。”

“什么?”

“程一择的。我要给他做短视频账号,但我不会写脚本,你帮我写。”

迟晚的眼睛亮了,像一只突然看到鱼的猫。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凑到濮蓝艺面前:“多少钱?”

“没钱。”

迟晚的眼睛灭了。

“但我可以请你吃饭。”濮蓝艺说,“我做的。”

迟晚的眼睛又亮了,比刚才更亮。“你做饭?你上次做的红烧肉文森一吃了之后在群里发了一个‘好吃’还加了一个感叹号你知道吗?他那种人加感叹号跟别人不一样,他加一个感叹号相当于别人加十个!”

濮蓝艺想说他加了感叹号吗她怎么没看到,但她没问,因为问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会让她想太多。

“那你帮我写。”濮蓝艺说,“一周三条,每条十五秒,内容要有意思,不能太硬。”

“你想要什么风格?”迟晚来劲了,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自己房间拿了笔和本子,回来的时候几乎是跳着坐下的。

“真实。程一择现在的问题是太假了,他的微博像公关稿,抖音像电视购物,整个人像被装在真空袋里。我想让他看起来像一个人,会吃饭、会困、会发牢、会跟朋友开玩笑的那种人。”

“你这不是让我写脚本,你是让我帮他做人设。”

“人设也是人。”濮蓝艺说,“只要不假,就不是人设,是性格。”

迟晚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划掉,又写了一行字。她的字写得很大很歪,像小学男生写的,但她的脑子转得很快,快到濮蓝艺有时候跟不上。

“程一择有什么爱好?”迟晚问。

濮蓝艺翻开那个产品说明书一样的文件夹:“喜欢打游戏、养猫、听摇滚乐。”

“养了几只猫?”

“三只。”

“猫叫什么?”

“大毛、二毛、三毛。”

迟晚笑出了声:“程一择起名跟闹着玩似的。”她一边笑一边在本子上写字,“行,第一期就拍他铲屎。养猫的人爱看铲屎,不养猫的人也爱看铲屎,因为猫屎真的是太臭了。”

濮蓝艺觉得这个思路不太对,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她决定先让迟晚写出来再说。

那天晚上迟晚写了三个脚本,濮蓝艺改了两个,毙了一个。她们俩窝在沙发上对着电脑讨论到快十二点,满茶几都是零食袋子和空矿泉水瓶,沙发上散落着迟晚从房间里抱出来的编剧理论书和濮蓝艺打印出来的竞品分析报告。

这个画面让濮蓝艺想起大学生活。室友们在宿舍里一起赶作业,有人写论文,有人做PPT,有人泡面,有人在最后一分钟把作业发到老师邮箱然后集体屏住呼吸等待“发送成功”的提示。那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不是因为离开学校了,是因为离开学校之后,她总是一个人在做这些事情。

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

迟晚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她还是坚持把第三个脚本写完了。她把本子往茶几上一扔,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含混不清地说:“蓝艺,我跟你说个事。”

“说。”

“文森一那天晚上回来,是不是带了一袋卤味?”

“嗯。”

“他跟你说了他试上了?”

“嗯。”

“他跟你说了之后,了什么?”

濮蓝艺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想起那天晚上的细节——文森一蹲下来打开铁盒,给她看那些粉丝写的信。他的耳朵红了。他吃了一颗她喂的糖。

“没什么。”她说。

“骗人。”迟晚闭着眼睛说,“你们两个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你别想瞒我,我这个人看人很准,你们俩之间那种东西——”她抬起一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像一线,我看得见。”

“你是编剧,你什么都能编出来。”

“编出来的东西也有真的。”迟晚睁开眼睛,目光因为困意变得有些涣散,但涣散得像一把没对准焦的镜头——焦点不准,但你知道后面有什么东西,“蓝艺,你喜欢他。”

濮蓝艺的手指彻底停住了。

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某种缓慢的、耐心的、不肯停歇的心跳。

“不早了,睡吧。”她说。

迟晚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追问。她打着哈欠回了房间,门关上的声音比文森一关门的声音大得多,迟晚做什么都动静大,连关门都是。

濮蓝艺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脑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成冷白色。她把迟晚写的三个脚本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保存,关闭文档。然后她靠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蜜桃糖,剥开,没有吃,只是捏在指尖。

糖纸在灯光下反着光,粉色的,像一小片快要融化的晚霞。

她拿起手机,打开文森一的对话框。

她发了消息:“定妆照很好看。”

十分钟后他回了:“你呢?”

“什么我呢?”

“你好看吗?”

濮蓝艺看着这行字。他问她好看吗,不是“你吃了吗”“你睡了吗”“你今天过得怎么样”,是“你好看吗”。这句话不像一个室友会问的。不像普通朋友会问的。像一个人想确认另一个人在自己心里的样子,是不是跟记忆里一样。

她没有回“好看”或“不好看”。她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她素着脸,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丸子头,穿了一件领口有点松的旧睡衣,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的鼻梁旁边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不丑,但也算不上好看,就是一个即将入睡的普通女孩的样子。

她发了出去。

文森一看了很久。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三次,闪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有发出来。

发出来的是一张照片。

剧组酒店的房间,床头灯开着,光线昏黄。白色的床单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剧本,剧本上面放着一颗糖——粉色的糖纸,跟她的糖一模一样。

没有文字说明。

濮蓝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认出了那颗糖——是她放在茶几上的那包糖里的,文森一从里面拿了一颗,带去了剧组,放在剧本上面,拍了这张照片。

她把照片放大,看到糖纸在灯光下反射出的光泽,看到剧本上她用荧光笔标注过的那段戏——阿生背将军走的那场独戏,她在那段台词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这里有哭戏,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终于可以放下了。”

她的字迹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本认不出来。但文森一看到了,他没有擦掉。

她关上手机,把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那颗捏在指尖的糖已经被她的体温捂软了,她把糖放进嘴里,含了很久,久到糖完全化开,久到甜味变成一种几乎尝不出来的余韵,久到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天花板上的银色光线,而是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酒店床铺,上面摊着一本翻开的剧本,剧本上放着一颗糖。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隔壁房间寂静无声。迟晚的呼吸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过来,均匀的、安稳的,像某种不知疲倦的白噪音。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那条银线跟之前每一晚都一样,但她觉得今晚的银线比之前粗了一点,亮了一点,像是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那道缝又扒开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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