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一在剧组拍到第二十天的时候,濮蓝艺的程一择短视频账号上线了。
第一条视频就是铲屎的那条。迟晚写的脚本,程一择自己拍的,濮蓝艺剪的。三个人在三个不同的地方,通过手机屏幕完成了一次。视频发出去之后的第一个小时,数据很普通,几百个赞,几十条评论,大部分是程一择的老粉在说“哥哥终于更新了”“等你等得好苦”。
第二个小时,评论开始多了起来。有人在转发达那条视频下面留言:“这个过气艺人怎么有点可爱?”“他铲屎的样子像极了我。”“那只橘猫好胖哈哈哈哈。”
第四个小时,视频的播放量破了五十万。
濮蓝艺在工位上看到这个数据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不是没见过五十万播放量的内容,在盛唐广告实习的时候,她参与的一个品牌营销视频播放量破了千万,但那是品牌的力量,是预算的功劳,是一个团队夜夜磨出来的结果。而这条视频——铲屎、骂猫、露出一个真实的、不设防的表情——什么都没有花,播放量就自己跑起来了。
是程一择自己跑起来的。
她把这个数据截图发给了程一择。他回了一个字:“哦。”
她又发给了迟晚。迟晚回了二十个感叹号。
宋怀薇没有说什么。她在走廊里遇见濮蓝艺的时候,只说了四个字:“继续。稳住。”
濮蓝艺觉得“继续稳住”是一个很奇怪的要求。继续是做增量,稳住是保存量,本来就是两件互相矛盾的事情。但她没有反驳,她点了点头,回到工位继续做第二期的脚本。
第二期的脚本是迟晚熬夜写的,主题是“程一择的深夜食堂”——他在凌晨两点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加了一个蛋,加了两片芝士,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这是我今天最好的一顿饭”。迟晚在脚本里写了一段独白,很长,程一择看了之后说“我说不了这么多话”,然后他自己改成了三句:“这是我今天最好的一顿饭。因为今天我只吃了这一顿。但不是因为忙,是因为懒。”
视频发出去之后,数据比第一条还好。
评论区里有人说“心疼”,有人说“懒死你算了”,有人说“我凌晨两点也在吃泡面,感觉和程一择在同一个宇宙里”。这条视频像一个钩子,把那些散落在不同城市、不同生活状态里的人钩到了同一个地方——程一择的评论区。他们不是在追星,是在找一个共鸣。
濮蓝艺把这两条视频的数据整理成报告,发给了宋怀薇。宋怀薇这次没有只说“继续稳住”,她多发了一句:“程一择下周来公司,你跟他当面复盘。”
濮蓝艺觉得这就是职场里最好的反馈——不是你被夸了,是你被要求做更多了。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快九点才离开公司。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座位坐下来,从包里拿出早上出门前装好的那袋水蜜桃糖,剥了一颗含在嘴里。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窗映出她的脸——二十四岁,白皮肤,嘴唇因为含着糖微微鼓起来一块。她看到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旁边的座位是空的,空荡荡的座位让她想起星落里401那个空荡荡的客厅。
文森一不在家,迟晚今天也出去了,整个房子只有她一个人。她已经习惯了独处,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她不想回去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屋子。她想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想看到有人在厨房里给她炖排骨,想有人把一颗糖放在剧本上,拍一张照片发给她,什么都不说,但她什么都懂了。
她在星落里的地铁站下了车,没有直接回家,拐进了街角的老张面馆。
老张面馆晚上十点才关门,这个点店里没什么人。一个白发老头坐在角落看报纸,一个年轻女孩在打包一份炒面准备带走,老张在灶台后面颠锅,火苗从锅底蹿上来,照亮了他那张被油烟熏了十年的脸。
“姑娘吃啥?”老张头都没抬。
“一碗炒面,加一个蛋。”濮蓝艺说。
“打包还是在这儿吃?”
“在这儿吃。”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玻璃窗上贴着几个褪色的字——“老张面馆,始于2012”。这间面馆比星落里大部分住客的艺龄都长。
炒面上来得很快。老张的炒面用的是宽面,比普通面条更有嚼劲,酱料咸中带甜,鸡蛋炒得焦香,青菜还保持着脆度。她吃了一口,觉得比文森一带回来的那次更好吃。可能是因为这次是她自己来的,不用等谁带给她。
她吃了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
文森一:“你吃饭了吗?”
濮蓝艺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炒面,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文森一:“老张的?”
“嗯。”
“加蛋了吗?”
“加了。”
“他家的面加蛋最好吃。以前我收工晚了就去他那儿吃一碗,老张看到我会多加一勺酱,不收钱。”
濮蓝艺把碗里剩下那点酱汁拌了拌,卷在面条上吸进嘴里。酱汁的味道咸中带甜,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点点回甘,像老张在这个碗里藏了一个只有老客人才知道的秘密。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换成:“拍戏累不累?”
他回了:“累。但阿生的戏快拍完了,还有三场。青那天我回去。”
濮蓝艺看着“青那天我回去”这几个字,觉得这句话的重音不在“回去”,在“那天”。他特意说了“青那天”,意思是“我一拍完就回去,一天都不会多待”。他在告诉她,他想回来。
她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把碗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她看着那颗糖的糖纸,粉色的,跟他在剧组剧本上放的那颗一模一样。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不把那颗糖吃掉?如果是舍不得,那他在舍不得什么?
她给迟晚发了一条消息:“你有没有那种时候,有一个东西你很喜欢,但你不用它,就一直放着,看它在那里你就觉得安心?”
迟晚秒回:“你是在说糖还是在说文森一?”
濮蓝艺把手机扣在桌上,剥开那颗糖,放进嘴里,含了很久。
她含到糖彻底化开,含到舌发麻,含到面馆里那个看报纸的老头走了,打包炒面的女孩也走了,只剩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星落里。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像是在跳一支很慢很慢的舞。
老张走过来收碗,看了她一眼:“姑娘,你是不是住附近?”
“嗯,就后面那栋楼。”
“你是做演员的?”
“不是,做幕后的。”
“那你比演员稳当。”老张把碗收走,擦了擦桌子,“演员这行,今天红明天不红,吃的是青春饭。你做幕后的,越老越值钱。”
濮蓝艺觉得老张说得有道理。但她心里想的是,她不想只做幕后的。她不想永远站在镜头后面,看着别人被看见。她也想被看见。
不是要当明星。是想被一个人看见。
被那个人用“给”字便利贴看见,用炖了一中午的排骨看见,用剧本上放着的、一直舍不得吃的那颗糖看见。
她站起来扫码付了钱,跟老张说了声“面很好吃”,老张说“你下次来我给你多加一勺酱”。
她在夜色里走回星落里401。楼道里的声控灯修好了两盏,但还有一盏是坏的。她走到三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文森一发来了一条语音。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开。她怕自己听了之后会睡不着。她先把钥匙进401的门锁里,转了两圈,推门进去,换了鞋,洗了手,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然后把手机举到耳边,点开了那条语音。
语音里是沉默。
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沉默,是有人在的沉默。你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均匀的、缓慢的、刻意放轻了的呼吸声。像一个深夜里给你打电话但不知道说什么的人,他只是想让你听到他呼吸的声音,证明他还活着,证明他在想你。
沉默持续了十一秒。
第十一秒的时候,他的声音出现了,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濮蓝艺。”
他叫了她的名字。
然后语音结束了。
她把这条语音听了七遍。每一遍都在等他说第二句话,但每一遍都没有等到。第七遍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她不是在等他说话,她是在听他说出她名字的方式。“濮蓝艺”这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和从他嘴里说出来,是不一样的。别人的“濮蓝艺”是一个称呼,他的“濮蓝艺”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她放下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那颗糖的甜味已经彻底散了,但她舌上还残留着一种说不清的、近似于甜的余味。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想把它留住。
她躺在沙发上的时候,没有盖被子,六月的夜晚已经不需要被子了。她把胳膊搭在额头上,挡住天花板上那条银色的光线。银线太亮了,亮得她睡不着。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文森一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想你了。”
濮蓝艺把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她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像一个在深夜的站台上等车的人,车来了,但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去。
她想回点什么。
她打了“我也想你了”,删掉。
打了“你早点睡”,删掉。
打了“嗯”,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发。她把手机放在口,感受着手机的温度透过睡衣传到皮肤上。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这台手机会不会也感受到她的心跳,会不会把她的心跳翻译成某种信号,穿过几百公里的距离,传到文森一的手机上,传到那个铺着白色床单的酒店房间里,传到他摊开的剧本上,传到那颗还没有被吃掉的糖里面。
她在心跳声中睡着了。
文森一的声音在她梦里反复播放,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永远停在同一句话上。
“濮蓝艺。”
“濮蓝艺。”
“濮蓝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