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蓝艺第一次见到程一择,是在她入职银河传媒的第十三天。
那天早上宋怀薇破天荒地出现在她的工位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美式,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她把一个文件夹丢在濮蓝艺桌上,说了一句“下午三点,程一择来公司,你跟他见一面”,然后走开了,高跟鞋的声音在地毯上被吞得净净。
濮蓝艺打开文件夹,里面是程一择的详细资料——身高体重血型星座,喜欢的颜色讨厌的食物,会什么乐器不会什么运动,养过几只猫分别叫什么名字。事无巨细,像一个待售商品的产品说明书。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手写的字,墨水已经旧了,像是很久以前写的。
“这个人很聪明,但聪明是他的病。”
字迹是宋怀薇的。她在面试的时候见过宋怀薇在简历上做批注,笔迹跟这行字一模一样。
下午三点,濮蓝艺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白墙上挂着一幅银河传媒的海报,上面写着“让每一个梦想都有回响”。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笔记本打开,翻到之前做的内容规划,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比她想象中瘦。
程一择穿了一件黑色的宽松卫衣,帽子没摘,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是无声的,脚步轻得像猫科动物。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把帽子往后一掀,露出一张带着倦意的脸。
他比她大两岁,二十六,但看起来像是三十出头。不是老,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消耗过的疲惫,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面团,失去了最初的筋道。他的五官是好看的——眉骨高,眼窝深,鼻梁像刀削出来的,嘴唇薄而苍白。但好看得没有生气,像一个被调低了饱和度的照片。
“濮蓝艺?”他开口,声音比他唱歌的时候低了好几个调,带着一种惯性的、不太想说话的语气。
“程老师好。”濮蓝艺说,“我是负责你新媒体运营的实习助理。”
“别叫老师。”程一择靠在椅背上,把手进卫衣口袋里,“叫程一择就行。叫老师听着像我在给人上课,我连自己都教不明白。”
濮蓝艺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所以她选择不接。她把打印好的内容规划推到桌子中间。
“我做了你下个月的内容方案,你先看一下。”
程一择看了一眼那叠纸,没有伸手拿。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到濮蓝艺脸上。
“你信这个?”他问。
“信什么?”
“内容规划。运营。涨粉。数据。”他一个一个词地往外吐,每个词之间都隔了一个呼吸的间隙,“你觉得发几条微博、拍几个短视频,就能把我救回来?”
会议室安静了。
濮蓝艺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程一择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很淡的琥珀色,但现在那圈琥珀色被红血丝包围了。他昨晚没睡好,或者没睡。可能打了游戏,可能喝了酒,可能什么都没做只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整夜。
“你觉得你需要被救回来吗?”濮蓝艺反问。
程一择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是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觉得自己已经死了,那谁也救不回来。”濮蓝艺把内容规划从他面前拿回来,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数据,“你现在微博粉丝三百二十万,超话排名八百名开外,近半年互动率下降了百分之七十。如果你觉得这些数字代表你已经完蛋了,那我同意你,你完蛋了。”
程一择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交叉抱在前。这个姿态是防御性的,像一只被到墙角的猫,弓起背,竖起毛,但它的眼睛里不是愤怒,是害怕。
“但如果你觉得这些数字只是数字,你这个人本身还没死。”濮蓝艺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我可以帮你。不是把你救回五年前的位置,那个位置已经不存在了。是帮你找到一个现在的位置,让你在这个行业里还能站住脚。”
程一择抱着手臂,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濮蓝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有趣”的笑,像一个人在被一堆无聊的事情烦了一整天之后,突然看到了一件稍微有点意思的事。
“你几岁?”他问。
“二十四。”
“大学毕业了?”
“刚毕业。”
“实习生?”
“实习生。”
“你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来跟我说我能站在哪里?”程一择的笑容没有收,但语气里多了一点刺,“你觉得你有这个资格吗?”
濮蓝艺没有被他这句话扎到。不是因为她的脸皮厚,是因为她在做这份内容规划的时候,已经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了。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凭什么去指导一个出道五年的艺人?她确实没有资格。但如果她不做,谁来做?宋怀薇不会做,周宁不会做,程一择自己不会做。没有人会做。
所以只能她来做。
她不在乎资格。她只在乎事情能不能做成。
“我没有资格。”濮蓝艺说,把内容规划收起来,放进文件夹里,“但你有资格。你出道五年,演过戏,唱过歌,上过综艺,见过山顶也见过山谷。你知道这个行业怎么运转,你知道什么内容能打动人,什么内容不行。我只是把你本来就有的东西,用你的方式摆到对的地方去。”
程一择不笑了。
他放下了交叉在前的手臂,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从“防御”切换到“倾听”的姿态。他的眼睛不再只是看着濮蓝艺,而是在看她身后的什么东西——可能是某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比如真诚。
“你为什么来银河?”他问。
“因为我想来江洲。”
“为什么想来江洲?”
“因为上海太确定了。”濮蓝艺说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像在背台词,因为她面试的时候就是这么跟宋怀薇说的。但这一次她说出来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面试的时候她在表演一个“有野心但不张扬”的求职者,但现在她在说一句真话。
江洲确实不确定。她来这里不到三周,已经遇到了一个给她炖排骨的合租室友,一个要在暗夜里独自背着将军回家的哑巴侍从,一个被自己困在过去五年的过气艺人。这些人在上海不会出现。上海太净了,太有序了,像一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的房间,你走进去不会绊倒,但你也不会感到惊喜。
江洲会绊倒你。但江洲也会接住你。
程一择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会议室的光灯把整张桌子照得惨白,他的脸在这片白光里显得更瘦了,颧骨的线条像刀刻出来的。
“你做过什么?”他问。
“什么?”
“除了你这份内容规划。”他指了指她手里的文件夹,“你还做过什么?能让我相信你的事。”
濮蓝艺想了想。她做过什么?她在盛唐广告实习过三个月,做过两个品牌的策划案,其中一个被客户毙了,另一个被改得面目全非之后勉强通过了。她在大学里做过学生会宣传部的副部长,组织过几次不大不小的活动。她帮前男友准备过试镜,那个人没有试上。她帮文森一准备过试镜,那个人试上了。
但这些都不够。都不够让一个出道五年的艺人相信她。
“你等一下。”她站起来,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工位,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
那是她帮文森一准备试镜时做的角色分析。阿生——那个哑巴侍从。她写了五页纸,从阿生的出身、性格、心理动机,到他面对每一场戏时应该有的微表情和身体语言。她不是专业的表演指导,她的分析里有很多业余的、不准确的地方,但她写得很认真,认真到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写自己。
她把那五页纸放在程一择面前。
程一择拿起来看了。第一页看得很慢,第二页快了一些,第三页更快了,到第四页的时候他停下来,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这是你写的?”他问。
“是。”
“给谁写的?”
“一个演员朋友。他试镜一个哑巴的角色,我帮他做的分析。”
程一择把五页纸放下,重新看着濮蓝艺。这一次他眼睛里的红血丝好像淡了一些,不是因为红血丝真的少了,是因为他眼睛里的光变了——从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蒙蒙的光,变成了一种更清澈的、像是想通了什么的光。
“你不是做广告的。”他说。
“我是做广告的。”
“你不是。”他说,“你是做人的。你研究的是人。广告只是你的工具。”
濮蓝艺没有说话。因为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她觉得程一择说得可能是对的。
程一择把五页纸叠好,放在文件夹上面。
“我配合你。”他说,“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如果你做的东西没有效果,我们就到此为止。你给我做的内容规划,我一条一条配合,你让我发什么我就发什么,让我拍什么我就拍什么。但你也要配合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把我当商品。”程一择说,“我知道我现在是银河仓库里积压的库存,打折都不一定卖得出去。但我不想被当成一件商品处理。你要是把我当人看,我就听你的。你要是把我当数据看,你现在就可以走。”
濮蓝艺伸出手。
“我不是银河的人。”她说,“我是你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暧昧,但程一择没有在意。他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他的手是凉的,骨节分明,握手的力道不大,但持续时间比正常握手长了一秒。那一秒里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决定赌一把”的东西。
濮蓝艺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小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那场对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走钢丝——说错一个字,程一择可能就关上了门。她把门关上了,但门没有锁死,留了一条缝,足够她挤进去。
她在走廊里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蜜桃糖,剥开,含进嘴里。
甜味蔓延开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憋着一口气。她把这口气呼出来,像一只终于浮出水面的潜水员。
手机震了一下。
文森一的消息:“今天在剧组拍定妆照,发了你一张。”
下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文森一穿着古代侍从的粗布衣裳,头发被束起来,脸上化了一层很淡的妆,把他的肤色衬得更白。他站在白色的背景布前面,微微侧身,眼神往镜头的方向看过来,但不是正对着镜头,是从镜头的左边偏过去,像是没有在看任何人,又像是什么都被他看到了。
她没有回消息。她把照片放大了看了一遍,又缩小了看了一遍。然后她存了下来。
存完了她才问自己:为什么要存?
她没有答案。只有一颗在舌尖慢慢融化的水蜜桃糖,和一张被她收进手机相册最深处、取名叫“阿生”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