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蓝艺在银河传媒的面试,比她想象中顺利,也比她想象中漫长。
面试她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宋,叫宋怀薇,是银河传媒经纪部门的副总监。她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真丝衬衫,妆化得很淡,但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她翻着濮蓝艺的简历,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宜城大学广告学,绩点3.7,实习经历……”她念到一半,停下来,“你在盛唐广告待过?”
“大三暑假,三个月。”濮蓝艺说,“做的是品牌策划的助理。”
“盛唐是4A,为什么没留下来?”
“盛唐在上海,我想来江洲。”
宋怀薇靠在椅背上,大概是面试了一整天,腰酸了,一只手撑着太阳:“江洲不比上海好混,你知道的。”
“我知道。”
“知道还来?”
濮蓝艺想了想,说了实话:“因为上海太确定了。广告公司的路,升职加薪跳槽,每一步都写在教科书里,太清楚了。清楚到我觉得我二十年后是什么样子,我今天就能画出来。”
宋怀薇放下了撑着太阳的手,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欣赏,是好奇。
“江洲不确定?”她问。
“江洲很乱。”濮蓝艺说,“但乱的地方,才有机会。”
宋怀薇没说话,重新低下头看简历。空气安静了几秒,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风声。濮蓝艺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但她脸上没有表情,维持着一个面试者应该有的、恰到好处的松弛。
“实习期三个月。”宋怀薇终于开口,把简历合上,“主要负责我们一个艺人的新媒体运营。他叫程一择,以前选秀出来的,现在不太行。”
濮蓝艺不知道“不太行”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多问。
“实习工资四千五,转正后再说。”宋怀薇站起身,从名片盒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下周一上班,早上九点。”
濮蓝艺双手接过名片,说了一声“谢谢宋总”。
宋怀薇已经在看下一个面试者的简历了,听到她的话,头都没抬:“是宋副总监。”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年轻女孩,坐在角落里负责记录,等宋怀薇出去之后凑过来对濮蓝艺说:“她脾气不太好,你别往心里去。但她是银河最好的经纪人,手底下带过三个顶流。”
濮蓝艺把宋怀薇的名片放进包里,压在那包水蜜桃糖的旁边。
走出银河传媒的大楼,天已经快黑了。六月的江洲天黑得晚,七点钟还有最后一抹橘色的光贴在天边。银河传媒的写字楼在江洲的CBD区域,周围全是玻璃幕墙的高楼,夕阳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碎片,嵌在每一面玻璃里。
濮蓝艺站在路边等网约车,手机震了一下。
是文森一发的消息,很短:“今晚剧组夜戏,不回来了。钥匙在碗里。”
她看着这条消息,觉得有点好笑。他们才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已经开始报备行程了。是责任心太强,还是对合租这件事过于重视?她不太确定,但她还是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迟晚之前跟她说过,文森一曾经跟人合租过,上一个室友是个搞音乐的,半夜弹吉他,两个人吵了一架,弹吉他的搬走了。迟晚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濮蓝艺听出了潜台词——文森一很在意生活边界,他是一个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也不喜欢别人给自己添麻烦的人。
这样的人,做室友是好的。做恋人呢?她没想过。或者说,她不想想。
回去的路上她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一袋水蜜桃糖。收银台后面的小哥看她拿了一整袋,笑着说:“这么爱吃这个?我女朋友也爱吃,我觉得一股香精味。”
“还好。”濮蓝艺笑了笑,扫码付款。
她没有告诉他,她不一定爱吃,她只是需要。需要那种甜得发腻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的感觉,像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生活里还有甜的东西,哪怕这种甜是人工合成的,是廉价的,是不长久的。
回到星落里,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她开了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楼梯拐角处贴的小广告——某剧组招跟组演员,某工作室招化妆助理,某培训机构开演技工坊。每一张都被撕过又被贴上,层层叠叠,像这座城市所有人的欲望,撕掉一层还有一层。
她打开401的门,屋子里是黑的。文森一果然不在。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灶台上有他走之前洗净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和早上一模一样。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面试完之后她应该买点东西回来,油盐酱醋、面条鸡蛋,这屋子里什么吃的都没有,冰箱里只有他昨天给她的那瓶矿泉水和半盒牛。
明天去买,她对自己说。
她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新买的床单上,把今天带回来的那袋水蜜桃糖拆开,拿出一颗。粉色的糖纸在台灯下反着光,她把糖纸拧开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男友第一次吃她的糖,含着糖说了一句“你这是什么癖好啊,小姑娘才这么谈恋爱”。语气不是嫌弃,是觉得可爱,带着男孩子特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宠溺。她当时觉得甜,后来想起来,那个居高临下一直都在,只是她假装没看见。
第二任男朋友吃她的糖,吃完就亲她,含含糊糊地说“再来一颗”。她笑着又剥了一颗,他就着她的手含走,嘴唇碰到她的指尖,湿的、热的、带着桃子的甜味。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候。后来不好了,她也喂过他糖,他皱了皱眉说“别闹了”,那个“别闹了”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含着那颗糖,没有喂给任何人。
糖慢慢在嘴里融化,甜味变成一种更复杂的味道,说不上是甜还是酸,舌尖有一点点麻。她把糖纸展平,叠了一只很小的纸鹤,放在床头柜上。这是她的习惯,吃完的糖纸不扔,叠成纸鹤,攒满一个玻璃罐子就换一个新的。上一个罐子碎在第二任男朋友摔门的那天晚上,碎片和纸鹤混在一起,她蹲在地上捡了很久,手指被碎玻璃划破,血珠渗出来,她看着那滴血落在粉色的纸鹤上,觉得那就是她的恋爱——看起来甜,但一碰就碎。
她关了灯,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床垫确实有点硬,但能睡。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远处有摩托车的引擎声呼啸而过,有人在大声说话,有猫在叫春。星落里的夜晚并不安静,但那种嘈杂是一种有人气儿的嘈杂,不像她在宜城租的那个单身公寓,安静得像一口井。
她闭上眼睛,最后想到的画面是文森一湿着头发站在门口的样子,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她想,江洲的第一天,好像没那么难。
然后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