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蓝艺是被阳光晃醒的。
朝南的房间,太阳起来得早。六月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铺了半个床,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十二分。周末能睡到这时候已经算不错了,她以前在宜城念书的时候,周末不睡到十一点不起床,但毕业之后好像自动切换到了另外一种节奏,心里总有一弦绷着,没办法心安理得地睡过去。
她坐起来,先看了一眼床头柜。昨晚叠的那只糖纸鹤还在,粉色的小东西,翅膀翘着,像要飞走的样子。她把糖纸鹤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回去,掀开被子下床。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和一条深棕色的阔腿短裤,头发编了一个松散的麻花辫垂在一侧,发尾用一墨绿色的丝巾系住。她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觉得可以。这不是为了谁好看,是她的习惯,出门之前一定要把自己收拾妥帖。哪怕是下楼倒垃圾,她也不会穿睡衣拖鞋。不是精致,是一种需求,她需要确认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有模有样的,可以不被任何人看低。
厨房里多了一袋东西。
濮蓝艺走进厨房的时候愣了一下。灶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没系口,能看到里面是一袋切片面包、一盒鸡蛋、一瓶花生酱、一小袋咖啡粉,还有一把香蕉。塑料袋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蓝色的,字写得不太好看但能认出来。
“不知道你吃什么,随便买了点。鸡蛋别放在冰箱门上,会坏。”
她的第一反应是看了一眼冰箱门。门上确实有几个凹槽,专门放鸡蛋的,以前她自己也喜欢把鸡蛋放在那里,因为方便拿。她不知道鸡蛋不能放在门上的原因是什么,但文森一专门写了,她就打算照做。
她把鸡蛋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打开冰箱门,在最里面的架子上腾出一个小空间,把鸡蛋放好。面包和花生酱放在冰箱侧面的储物格里,香蕉放在料理台上——她知道香蕉不能放冰箱,这一点她比文森一清楚。
然后她注意到,冰箱里多了一些东西。昨天还空空荡荡的冰箱,现在有了一盒牛、一小瓶酸、半个哈密瓜用保鲜膜封着、还有一袋没拆封的饺子。这些东西明显不是为她买的,是文森一自己添置的。看来他昨天回来过,或者今天早上回来过,放下东西又走了。
便利贴上的字迹让她想起一种人——那种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把事情做好的人。她见过这种人,在学校里的学生会,在以前的实习公司,不多,但每一个都让她觉得舒服。因为他们让你觉得这个世界是可控的,是有秩序的,不至于太糟糕。
她烤了两片面包,抹上花生酱,冲了一杯黑咖啡——咖啡粉是速溶的,不好喝,但有。她端着盘子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迟晚在三个人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那个群原本只有迟晚和她,后来迟晚把文森一也拉进来了,群名叫“星落里401居委会”。迟晚这个人是这样的,什么都爱建群,微信里光群聊就有两三百个,大部分是死的,但她不删,美其名曰“留着以后有用”。
迟晚发的是一个链接,打开是某娱乐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有人认识这个演员吗?好帅啊但是完全没听说过。”
濮蓝艺点开帖子,主楼贴了一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古装的年轻男人,站在一个很简陋的布景前面,身上的戏服洗得发白,但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下颌线紧绷,眉骨高耸,眼尾上挑,说不清是凌厉还是温柔。照片是路人拍的,像素不高,角度也不好,但即使在这样的照片里,那张脸也是出众的。
底下有人回帖:“这不是文森一吗?我在《长安时辰》里见过他,演一个只有一句台词的侍卫。”另一个回:“他演过《青丘》吧?第三集里那个妖,出场不到两分钟就被打死了。”还有人回:“他是不是哪个选秀出来的?这张脸不应该没有姓名啊。”
帖子一共才三十多条回复,跟那些动辄上千层的楼比起来,冷清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话题。但濮蓝艺一条一条看完了,看到有人夸他帅,她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一点高兴——不是那种“我的合租室友被夸了与有荣焉”的高兴,是一种更微妙的、她暂时还不想深究的高兴。
迟晚在群里追了一条消息:“森一哥出息了啊,有人开帖讨论了!虽然只有三十楼哈哈哈哈哈。”
文森一没有回复。濮蓝艺犹豫了一下,在群里跟了一句:“照片拍得不太行,本人比照片好看。”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怎么听都有点不对劲,像一个对室友有非分之想的人才会说的话。她长按消息想撤回,但迟晚已经秒回了。
迟晚:“哦~~~~~” 一个“哦”字后面跟了一长串波浪号,每一个波浪号都在说“我懂了”。
濮蓝艺:“……”
迟晚:“他本人确实好看吧?你盯着看了多久?”
濮蓝艺没有再回了。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速溶咖啡的苦味在舌处蔓延开来,她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蜜桃糖,剥开,丢进咖啡里。糖在热咖啡里慢慢融化,桃子味的甜和咖啡的苦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味道。她喝了一口,觉得更不好喝了,但也没有倒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十点多的时候,她出门去了趟超市。星落里附近有一家不大不小的社区超市,走路不到十分钟。她买了大米、面条、酱油、醋、蚝油、盐、糖、辣椒,又买了一块五花肉和一把青菜。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是因为她买的这些东西太像一个要过子的人了。在星落里,大部分年轻人买菜都是买菜沙拉或者速冻水饺,愿意买大米和五花肉的,多半是在这里住了很久、已经开始柴米油盐过子的人。
她拎着两个大袋子往回走,走到楼底下的时候看到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路边。这种车在江洲很常见,艺人的标配。但停在星落里就有点奇怪了——这一片住的都是十八线小演员,谁会雇保姆车接他们?
她没多想,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