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那天,濮蓝艺陪文森一去了。
试镜地点在江洲城北的一个影视基地,从星落里打车过去要四十分钟。文森一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观。濮蓝艺坐在后座,从后视镜里能看到他的侧脸——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针织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的线条。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更仔细,额前的碎发微微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好看成这样,濮蓝艺想,不应该只有这么少的人看见。
影视基地的试镜间在一栋旧楼的二层,走廊里已经等了好几个人。濮蓝艺扫了一眼,清一色的年轻男性,个个都不差,有的高大,有的精致,有的带着一种故意做出来的痞气。竞争一个男五号,来了不下二十个人。
文森一拿着号码牌进去的时候,濮蓝艺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旁边的男人主动跟她搭话,问她是不是演员。
“不是,我是助理。”她说。
“哪个艺人的?”
“文森一的。”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一点不习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说“我是他的助理”。她不是他的助理,她只是他的合租室友,今天请了半天假陪他来试镜。但她说了“助理”这个词,像穿上一件借来的衣服,尺寸不太对,但勉强能穿。
“文森一?”那个男人想了想,“没听过。”
“会听到的。”濮蓝艺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试镜比想象中快。还不到二十分钟,门开了,文森一走出来。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不兴奋也不沮丧,走到濮蓝艺面前说了一句“走吧”。
上了出租车之后,濮蓝艺才开口问:“怎么样?”
“不知道。”文森一说,“他们让我演了那场背尸体的戏,让我演了两遍。第一遍演完之后,导演说‘你再演一遍,不用演得那么重,轻一点’。”
“轻一点?”
“就是让我收着点演。不要太用力,不要太难过,让观众自己感受。”
濮蓝艺想了想:“这是好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愿意指导你。”濮蓝艺说,“如果导演不想要你,他看完第一遍就让你走了,不会让你演第二遍,不会跟你说‘轻一点’。他花时间调教你,说明你在他的考虑范围里。”
文森一沉默了。他转过头看窗外,出租车正开过一座桥,桥下的江水在阳光下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你倒是很会分析。”他说。
“广告学的职业病。”濮蓝艺笑了一下,“看什么都像在做用户分析。”
“那你分析一下我。”
濮蓝艺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转回头来,正看着她,嘴角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是一个——”
出租车碾过一个坑,车身一震,两个人都晃了一下。文森一伸手挡了一下她的肩膀,防止她撞到车门。他的手在她肩膀上停留了一秒,也许更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感受那掌心的温度,就已经缩回去了。
“谢谢。”濮蓝艺说。
“没事。”文森一说,手已经放回了自己的膝盖上。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濮蓝艺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把之前被打断的话重新接上。
“你是一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心里什么都在乎的人。”她说,“你在大事上很勇敢,在小事上很胆小。你不敢跟别人要什么,但你敢一个人扛着什么。”
文森一听完了,没有立刻回应。车窗外,桥已经走完了,出租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街道,两边的梧桐树把阳光剪成碎片,洒在车里的座椅上。
“这个是广告学分析出来的?”他问。
“这个是观察出来的。”濮蓝艺说,“广告学没那么厉害。”
文森一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礼貌的、敷衍的、客套的笑,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带着一点意外的、像是不小心被人戳中了什么所以用笑来遮掩的那种笑。
“你观察了我多久?”他问。
“从你开门那天开始。”濮蓝艺说。
她说得很坦然。不是表白的那种坦然,是陈述事实的那种坦然。像在说“地球是圆的”“水是往低处流的”“你今天穿了一件黑衣服”——不需要遮掩,不需要修饰,说出来就是这样。
文森一没有再说话了。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开始轻轻地敲击,一下一下,不规律,像某种即兴的、杂乱的、漫无目的的鼓点。
濮蓝艺后来想,那可能是她在他身上见过的最真实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不是沉默,是指尖无意识的、出卖内心的敲击。
试镜结果要等一周。
那一周里,濮蓝艺在公司完成了程一择的方案,宋怀薇看完之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说了一句“先试试”。程一择本人她还没有见过,据说他最近在“调整状态”,不太来公司。
文森一那一周没有接任何工作,每天都待在家里。他看剧本,看电影,看各种各样跟表演有关的书和视频。他不是那种爆发式的努力的人,他的努力是细水长流的、润物无声的,像一棵树在看不见的地方长。
濮蓝艺有时候从公司回来,看到他坐在沙发上看老电影,屏幕上在放《霸王别姬》,他看得入神,连她开门的声音都没听到。
“你不是看过很多遍了吗?”她换鞋的时候问。
“看过六遍。”文森一说,“每一遍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
“比如程蝶衣第一次唱《思凡》的时候,他唱错了词,‘我本是女娇娥’唱成了‘我本是男儿郎’,小石头拿烟袋锅子捅他的嘴。我以前看那场戏只觉得疼,这次看觉得那一下捅进去的不是烟袋锅子,是他的命。从那一下开始,程蝶衣就不是原来的程蝶衣了。”
濮蓝艺换好鞋,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屏幕上正好演到程蝶衣给袁四爷唱戏那一段,灯光昏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看完电影,濮蓝艺从包里拿出今天在路上买的一份煎饼果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文森一。
“你吃吧,我那半够了。”他说。
“一人一半。”濮蓝艺坚持。
他接过那半煎饼果子。煎饼果子还有点热,面皮的香味和蛋香混在一起,在两个人之间飘散。
“你知道吗。”文森一咬了一口,含混地说,“上一次有人跟我分一个煎饼果子,是好几年前了。”
“谁?”
“一个群演大姐。那时候我在一个剧组打杂,她看我瘦,把自己的煎饼果子掰了一半给我。”
濮蓝艺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嚼了嚼,咽下去。
“那你多吃点,你还是很瘦。”
“你也很瘦。”
“我是在减肥。”
“你不用减。”文森一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回了电视屏幕。屏幕上已经开始放片尾字幕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字体从下往上滚动,像一场无声的雪。
那天晚上迟晚没有回来。她在微信群里说她要在朋友家改剧本,通宵,不回来了。群里只剩下濮蓝艺和文森一,安静得像两个人的房间之前还隔了一道墙,现在那道墙被抽走了。
濮蓝艺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水珠滴在睡衣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站在走廊里擦头发,文森一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
“给你。”他把牛递给她,“湿着头发容易感冒。”
濮蓝艺接过牛,温热的,杯壁上的温度从指尖传到手臂,传到肩膀,传到口。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么贴心的室友了?”她问。
“从你帮我准备试镜那天开始。”文森一说。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
濮蓝艺举着那杯牛,擦头发的毛巾搭在肩膀上,头发湿漉漉地垂下来,整个人像刚从水里被捞起来。她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也很贴心”,想说“你今天试镜的时候我在外面特别紧张”,想说“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我有前科对别人太好最后都会受伤”。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牛喝了,把杯子还给他,说了声“晚安”。
晚安。
她在房间门口停了一下。他也在他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两个人的门,隔着一米的走廊,同时打开,同时关上,像两面镜子互相照见。
濮蓝艺靠在门板上,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她刚才没有吃糖,但嘴角是往上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