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戴着那条星星项链去学校了。
她本不想戴的…不是不喜欢,而是太喜欢了,喜欢到怕它丢了、怕它坏了、怕它在路上被磁浮列车的门夹了、怕它在食堂被人群挤掉了、怕它在实验室被小Q叼走了——那只橘色的毛球对一切闪闪发光的东西都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占有欲,上次它把陆星辰的扳手叼到通风管道里藏了三天,上上次它把林知意的耳环叼走了,林知意追着它在走廊里跑了五个来回才抢回来。
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换了三件衣服——第一件太正式了,像要去参加面试;第二件太随意了,像在家躺平;第三件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刚好露出锁骨的位置,那个位置空空荡荡的,像一片等着被填满的空白。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银白色的小盒子,打开,星星吊坠安静地躺在里面,不对,是不对称地躺在里面,左边的角比右边的长一点,上面的角比下面的尖一点,像一颗被风吹歪了的、喝醉了的、不完美的但独一无二的星星。
她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着它在灯光下反射出的柔和光泽,银白色的金属表面磨砂,触感细腻,像被时光打磨过的老物件,但它又是新的,是陆星辰画了十二个版本之后在第十三版上定稿的,是珠宝工作室的人说不对称不好看他却说不用、不对、他说的是不用,一个字,简单,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把项链戴上,吊坠垂在锁骨之间,凉凉的,像一小片来自穹顶之外的、永远不化的雪。
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久到母亲林秀兰在客厅喊她——你再不出来,磁浮列车就要等你了,她应了一声,转身走出房间,没有看镜子里的自己最后一眼,因为她怕看了就不想走了,怕看了就会觉得自己太刻意了,怕看了就会想起陆星辰昨天在观测站里说的那句话——这件毛衣很好看。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磁浮星轨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今天是穹顶建成后的第一个工作,所有人都回到了正常的作息轨道。
窗景切换到晨间模式,画面是一片宁静的湖面和远处被薄雾笼罩的山丘,背景音是鸟叫声和流水声的合成音频,模拟地球的清晨,苏晚晴靠着车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之间的星星吊坠,金属的温度已经从冰凉变成了温热的,和她的体温融为一体,像长在她身上的一部分。
列车到站,她下车,踩着步行云轨往学校走,校门口的门禁系统扫描她的腕带,投射出绿色对勾和一行小字——早,苏晚晴同学,穹顶建成快乐,虽然节已经过了,但系统还在用那种没有感情的合成语音播报着祝福,听起来像是喝醉了酒之后说的客气话。
她走进校门,内侧的小广场上三三两两聚着一些学生,有人在看全息新闻,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讨论昨天穹顶建成的烟花,苏晚晴低着头,想快步穿过小广场,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她脖子上的星星。但事与愿违,她还没走到教学楼的门口,身后就传来了一声尖叫。
苏晚晴!你脖子上戴的什么!
是林知意。
她像一阵龙卷风一样卷过来,手里的能量棒差点甩到苏晚晴脸上。她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一个合成鸡蛋,整个人激动得像刚中了彩票头奖。
她一把抓住苏晚晴的手臂,力气大到苏晚晴以为自己的胳膊又要脱臼了——上次脱臼是多久以前来着?好像是三天前,在体育馆她赢了比赛的时候。
你轻点,我的胳膊要断了…苏晚晴试图挣脱林知意的魔爪,但林知意的力气大得不像话,也不知道她平时吃那么多能量棒都转化成什么了,全是抓力。
林知意松开手,但目光没有离开那条项链,她低下头,凑近了看那个星星吊坠,鼻尖几乎要碰到苏晚晴的锁骨,苏晚晴往后缩了一下——你看就看,别把口水滴上去了,这是金属的,会生锈的。
林知意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当我傻的表情看着她——这是银的,不会生锈,而且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条项链哪来的?谁送的?什么时候送的?为什么送?送的时候说了什么?你收的时候说了什么?你们俩现在是什么关系?
苏晚晴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晕,推着林知意往前走——你先别问了,快上课了,迟到了要扣学分。
扣就扣,反正我学分多!哼哼~,林知意被推着往前走,但嘴巴一刻不停——你不说我就一直问,问到你烦,问到你招,问到你把你和陆星辰从第一天认识到现在所有的细节都交代出来。你说不说?
苏晚晴叹了口气——昨天,穹顶建成,在东区的废弃观测站,他送的,自己设计的,画了十二个版本,这是第十三版,不对称是因为他说惯例也可以改。
林知意听完这一长串,沉默了片刻,眼眶忽然红了。
苏晚晴吓了一跳——你哭什么?
林知意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感动不行吗?一个男生给一个女生画了十二个版本的星星,就因为她说了一句惯例也可以改,他就把对称的改成了不对称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浪漫,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不需要学就会的、天生的浪漫,你那个陆星辰,平时话少得像被人按了静音键,但他在用他的方式对你说话,每一颗星星都是一句话,每一版设计都是一句我喜欢你。
苏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林知意泛红的眼眶,想说你想多了,他可能只是觉得不对称的比较好看,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也觉得林知意说的可能是对的,那些被否决的对称版本,那些在画纸上度过的不眠之夜,那些在珠宝工作室里被人说不好看他却说不用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他是不是也在想——这是给她的,不是给你们的,她喜欢不对称的,她觉得惯例可以改,所以我也觉得惯例可以改。
她不知道…但她想知道。
上课铃响了。
苏晚晴走进教室,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课本的页面和昨天一样,印刷的字体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等待被检阅的士兵,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因为在每一行字的间隙里,她都能看到那条星星吊坠的影子,银白色的、不对称的、像一颗被风吹歪了的星星。
林知意坐在她旁边,不时侧过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不用解释的表情。
苏晚晴假装没看到,盯着课本,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星星——一个角,两个角,三个角,四个角,五个角,每一个角都不对称,左边的比右边的长一点,上面的比下面的尖一点。
她画了一整页的星星。
上午的课程在全息投影和老师的讲解中缓慢流逝。
苏晚晴发现自己今天的状态比平时更差了,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因为脑子里有一台永动机在运转,不停地播放昨天在废弃观测站里的画面——烟花绽放时的声音,透明屏障上倒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陆星辰说这件毛衣很好看时发红的耳朵,他说喜欢就好时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他给她戴项链时手指碰到她后颈时那一阵细微的电流。
她想,她大概已经没救了,不是学习上的没救——她的学习本来就没救过而是另一种没救,一种心甘情愿的、不想被拯救的、愿意就这样沉下去的没救。
中午的时候,苏晚晴没有去食堂,而是直接去了实验室。她推开门,陆星辰已经在里面了,他站在料理机前,面前摆着几样食材——合成鸡蛋、月壤菌菇、脱水蔬菜、一小块合成肉,他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手指在案板上跳跃,刀起刀落间,食材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整齐地码放在盘子里,深灰色的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完美的蝴蝶结,和他整个人一样,精确、工整、一丝不苟。
小Q蹲在料理机顶上,嘴里叼着一葱,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又被抓来当童工了的不满,它的翅膀耷拉着,橘色的毛发有几翘了起来,看起来像是刚睡醒就被拎过来活了。
苏晚晴走进去,把书包放在工作台上,走到料理台前——今天吃什么?
番茄炒蛋盖饭,还有菌菇汤。陆星辰头也不抬,手指在料理机的触摸屏上设定参数——你今天戴了那条项链。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小星星的传感器需要校准,像在说你的代码逻辑正确但有一个小问题,但苏晚晴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触摸屏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的手看,本不会注意到。
她伸手摸了摸锁骨之间的星星吊坠,手指碰到金属的瞬间,感觉到一阵凉意——嗯,戴了。
陆星辰没有回答,但他把料理机的温度调低了一点,动作很轻,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表达什么,苏晚晴不知道他调低温度是因为食材需要,还是因为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她只知道他的耳朵尖又红了,红得像昨天烟花里最红的那一朵,红得连料理机蓝白色的灯光都盖不住。
她笑了,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来,拿出那本《数据结构入门》,翻到树的章节 她今天的目标是二叉搜索树的查找、入和删除作,这是树结构中最核心的部分,也是她理解得最差的部分。
那些关于左旋、右旋、平衡因子的概念像一团乱麻,在她的脑子里缠来缠去,理不出头绪。
她看了十五分钟,什么都没看懂。不是因为书太难了,而是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陆星辰身上,他切菜的声音,他作料理机时手指的节奏,他在汤里加盐时用量勺量了零点五克的精准,他把菜装盘时用番茄皮卷了一朵小花的细心,这些画面像一部无声的电影,在她的脑海里一帧一帧地播放,每一帧都让她心跳加速,每一帧都让她觉得——她大概真的没救了。
午餐做好了,陆星辰把菜端到工作台上,两份一样的——番茄炒蛋盖饭、菌菇汤、一小碟腌制的脱水蔬菜,摆盘精致得像餐厅里卖的那种,每一道菜都放在合适的位置,颜色搭配得赏心悦目,连餐巾纸都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扇形。
苏晚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盖饭放进嘴里。米饭粒粒分明,番茄炒蛋酸甜适中,蛋块蓬松绵软,番茄软烂入味,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停下来,看着陆星辰——你今天心情不好?
陆星辰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手指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今天的番茄炒蛋比平时酸了一点,不是番茄的酸,是那种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味觉会变钝,调味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多放一点酸的或者辣的来味蕾,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我爸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做很辣的菜,我妈说你爸又在生气了,然后我们一家人就坐在餐桌前,被辣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但谁都不说,就那样吃着,吃完就好了。
陆星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今天早上我母亲打电话来,说下个月可能也回不来了,比预期的复杂,还要再延几个月。
苏晚晴放下勺子,看着他——你还好吗?
陆星辰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番茄炒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没有节奏,没有规律,像一颗在乱跳的心脏——我习惯了。
苏晚晴看着他,心里涌起那种熟悉的、难以形容的心疼,她想说习惯不等于好,习惯只是你不再哭了,不再问了,不再在听到门响的时候跑出去看了,但你的心还在等,还是会在大门打开的时候抬起头,还是在每一个节到来的时候想起那些没有人陪伴的子。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没用,习惯是一种保护,是一种让人在无法改变的情况下继续活下去的方式,如果陆星辰需要习惯来保护自己,她不会去拆穿它。
她只是拿起勺子,继续吃饭,把那份比平时酸了一点的番茄炒蛋吃得净净,连汤汁都用勺子刮净了。
好吃吗?陆星辰问。
好吃哦!苏晚晴笑了——特别好吃。
陆星辰看着她的笑容,深蓝色的眼睛里映出她嘴角上扬的弧度和锁骨之间那颗不对称的星星。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喝汤。
苏晚晴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睫毛,心里想着,她大概永远也做不到像他那样精确。但她可以做另一件事——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把他做的比平时酸了一点的番茄炒蛋吃得净净,然后说好吃,特别好吃。
这件事不精确,不需要参数,不需要肌肉记忆,不需要内化。它只是她想为他做的事,用她的手,她的心,她的方式。
午餐后,两人开始调试小星星,决赛越来越近了,对手是来自工科特长班的另一支队伍,他们的机器人叫疾风,速度型,移动速度是普通机器人的一点五倍,武器系统是高速旋转的圆锯,可以在零点几秒内切开对手的外壳。
苏晚晴看着这个对手的资料,头开始疼了,她之前赢的铁甲卫士是重甲型,笨重但防御高,她的游击战术刚好克制它,但疾风不一样,它快,快到她的反应时间可能跟不上,快到小星星的传感器可能来不及捕捉它的轨迹,快到她在场上可能连它的影子都摸不到。
小星星的速度还有提升空间吗?她问。
陆星辰调出了小星星的性能数据——理论上,我们可以把移动速度再提升百分之十,但会牺牲一部分转向精度,对付疾风这种速度型对手,转向精度可能比直线速度更重要。
苏晚晴想了想——那就不提升速度,提升传感器的响应时间,小星星的传感器目前每秒刷新三十次,能提高到每秒五十次吗?
陆星辰在光脑腕带上计算了一下——可以,但需要更换更高级的传感器模块,成本会增加,而且新模块的体积比现有的大百分之十五,需要重新设计外壳的传感器舱位。
苏晚晴看着他——来得及吗?
陆星辰沉默了片刻——来得及。
那就做。
陆星辰点了点头,在光脑腕带上下单了新的传感器模块,预计明早到货,同时他在小星星的控制程序中增加了对手轨迹预测的算法优化,试图在软件层面弥补硬件性能的不足。
苏晚晴看着他在全息屏幕上快速敲击代码,手指在键盘上跳跃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像是在赶时间,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赛跑,她不知道他在赶什么,但她知道,他大概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苏晚晴照例来到实验室,陆星辰已经在里面了,新的传感器模块已经到了,银白色的小方块,比现有的传感器大了一圈,表面有密密麻麻的针脚,像一只微型的刺猬。
苏晚晴拿起新传感器,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用放大镜观察了针脚的排列,她拿起焊接工具,开始拆卸小星星外壳上的旧传感器舱位,准备更换新模块。
她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因为她知道,每一个针脚都要焊得精确,不能有虚焊,不能有短路,不能有任何差错,这是一个需要极高耐心和精度的工作,她的手很稳,稳到几乎看不到任何颤抖,镊子在她指尖就像一延伸的手指,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机器。
陆星辰站在旁边,看着她焊接的过程,深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焊笔在灯光下发出的橘红色光点和她在专注时微微抿着的嘴唇,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的目光很重,重到苏晚晴觉得自己的手在被他的视线托着,稳定着,守护着。
她焊完了最后一个针脚,用放大镜检查了一遍,然后用万用表测试了每一条线路的连通性,全部通过!她把新传感器安装到小星星的外壳上,盖上舱盖,拧紧螺丝,然后退后一步。
好了,她看着小星星——你现在比以前更快了,至少传感器快了。
小星星的指示灯闪了闪,像在说谢谢。
苏晚晴笑了,蹲下来,伸出手,小星星的抓取钳轻轻夹住了她的食指,力度温柔得像一个拥抱。
你准备好了吗?两天后,你就要面对疾风了,它的速度很快,传感器比你好,武器比你好,控手比你经验丰富,你会怕吗?你会在场上发抖吗?你会在面对强大的对手时想要逃跑吗?
小星星的指示灯闪了闪,像是在说不会。
苏晚晴看着它,笑了,她想如果小星星是一个真正的生命,它大概会是一个和她很像的孩子——倔强、不服输、喜欢动手、不喜欢说话,但在关键时刻总是可靠的。
它不会逃跑,不会发抖,不会在强大的对手面前退缩。因为它是小星星,是她的机器人,是她的手和她的心在金属中的投影。
它在场上站着,就是她站在那里。它赢了,就是她赢了,它输了,也是她输了,但没关系,因为输了可以再来,摔倒了可以爬起来,被打败了可以重新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擦脸上的泪水,然后说——再来。
两天后,决赛。
全年级的人都会来看,校长会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平板终端,大概是在玩上面的小游戏,林知意会举着应援牌,哭着喊她的名字,顾北会翘着二郎腿,嘴角带着一个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笑容。
赵宇轩会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她控小星星在场上奔跑、转向、攻击,看着他的铁甲卫士曾经被击败的地方,看着他在失败中学到的东西被另一个人用在了更强大的对手身上。
她想赢。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谁强,不是为了证明学渣也能逆袭,不是为了证明陆星辰没有看错人,而是为了站在那个离烟花最近的地方,看着穹顶外绽放的每一朵烟花都是金色的——不对,烟花是五颜六色的,但她希望那一刻,整个世界都是金色的。
陆星辰关掉了全息屏幕,站起来,走到窗前,穹顶上的人造太阳已经开始调暗光线,模拟地球的黄昏,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橘红色的光中,建筑外墙的纳米涂层反射着夕阳的颜色,把青森穹顶城变成了一座被泡在蜂蜜里的宝石城。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深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那些温暖的光,小Q蹲在他肩膀上,这次没有用爪子抱他的耳朵,而是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脖子旁边,像一个橘色的小围脖。
苏晚晴走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天空。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一天,还有一天。一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不管输赢,不管她能不能说出那些话,不管他会不会回应,一切都会不一样,因为那一天之后,她会知道,她尽力了,她尽了自己的全力,在比赛场上,也在感情的路上,她跑了,跳了,冲了,撞了,摔倒了,爬起来了,然后站在终点线上,回头看那条路,路上的每一个脚印都是她的,每一滴汗水都是她的,每一次心跳都是她的。
她不会后悔。
陆星辰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父亲说过一句话,他说人生就像编程,不要怕出错,因为每一个错误都是一个学习的机会,最可怕的不是代码崩溃,而是你从来没有运行过它。
苏晚晴转过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四目相对。
她笑了——那你运行过吗?我是说,你的代码。
陆星辰看着她,深蓝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笑脸和窗外橘红色的光——正在运行。
苏晚晴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的表情,想从他的眼睛里读出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但陆星辰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深蓝色的眼睛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倒映出所有的光,却藏住了所有的底。
她不知道他说的正在运行是指小星星的代码、是指他父亲的AI、还是指某种她不敢去想的事情,她没有问,因为她怕问了之后,那个正在运行的代码会崩溃,那个还在加载的程序会报错,那个她小心翼翼维护了很久的系统会因为一次不恰当的输入而蓝屏。
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窗外橘红色的天空,心里默默数着——一天,还有一天。
一天之后,她会在比赛场上,控着小星星,面对那个疾风,面对那些她从未面对过的挑战,她会赢,或者会输但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会在比赛结束后,走到陆星辰面前,把那些藏在螺丝和代码里的喜欢一件一件地说出来。
那些让她每天早上六点自然醒的心动。
那些让她想要变成更好的自己的决心。
那些在废弃观测站的烟花里、在不对称的星星里、在每一个比平时酸了一点的番茄炒蛋里,藏了很久很久的话。
她等着那一天。
窗外的穹顶上,人造太阳完成了它的落模拟,将最后一缕橘红色的光收回地平线以下,穹顶内层的夜景模式启动,头顶上方的天幕变成了一片深邃的星空,无数光点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像一把撒出去的金粉。
苏晚晴看着那片星空,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不是希望小星星赢,不是希望她能说出那些话,不是希望他会回应,而是希望不管明天发生什么,她和陆星辰还能像现在这样,站在这个窗前,看着这片星空,肩膀靠着肩膀,呼吸和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
她转过去看着陆星辰,他还在看星空,侧脸被星光照亮,轮廓像一幅用铅笔仔细勾勒的画。
陆星辰。
他转过头看着她。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心跳快得像擂鼓,后颈的情绪监测贴片发出了一阵急促的震动。她没有关掉,也没有捂住,就让它响着,让那个细微的震动告诉她——她在跳,她在活,她有想要说出口的话,有想要到达的地方,有想要站在她身边的人。
明天,比赛结束后,我有话要跟你说。
陆星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
苏晚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笑得小Q从陆星辰的肩膀上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又疯了的表情‼(•'╻'• ۶)۶看着她。
她不在乎。
因为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