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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觊心》 · 皎月兮兮兮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8

下午我去德妃那里的时候,特意把银针多带了几。

不是防着德妃我,是防着她在太后的授意下对我动手。德妃这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得出来。

德妃住的偏殿比我那边大一些,家具也更好,但整体透着一股子冷清。她以前得宠的时候,这间屋子里天天都有人来,现在门可罗雀,连院子里都长了草。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靠在软榻上绣花。绣的是一朵牡丹,红的花瓣,绿的叶子,针脚很细,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的。

“来了?”她头也没抬,“坐。”

我在离她最远的那张椅子上坐下,等她开口。

她绣了一会儿,把针往绣绷上一,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笑意,但笑意不达眼底,凉飕飕的。

“苏清漪,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因为你快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任何波动。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了。从我把话本传出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在倒计时。

“所以娘娘叫奴婢来,是来给奴婢收尸的?”我问。

德妃笑了,那个笑声很好听,银铃似的,但听在耳朵里让人觉得冷。

“苏清漪,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聪明了。”她说,“聪明到让人觉得不除掉你,后患无穷。”

“太后让娘娘来除掉奴婢?”

“太后没有让我来除掉你。太后让我来试探你,看看你到底知道多少。”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但我不需要试探了。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没说话,也没看她。我盯着她脚上那双绣花鞋,鞋面上绣着一对鸳鸯,戏水的鸳鸯,看起来很恩爱。

“你有两个选择。”德妃说,“第一,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我可以在太后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让她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第二呢?”

“第二,你什么都不交,等太后的人来搜,搜出来之后,你会死得很惨。”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娘娘,奴婢问您一个问题。”

“说。”

“您帮奴婢保翠儿的那天,是真的想帮奴婢,还是从一开始就在给奴婢下套?”

德妃的笑容僵了一瞬。

“有区别吗?”她问。

“有。”我说,“如果是前者,奴婢死之前会替娘娘说一句好话。如果是后者,奴婢会拉娘娘陪葬。”

德妃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被人看穿之后的恼羞成怒。

“你敢威胁我?”

“奴婢不是在威胁娘娘。”我站起来,和她平视,“奴婢是在告诉娘娘一个事实。奴婢手里的东西,不只有苏家案子的证据。还有娘娘这些年做的那些事。”

这是谎话。我手里没有任何关于德妃的把柄。我这么说,是因为我知道德妃心虚。她在这座皇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手里不可能净。

果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

“娘娘放心。”我说,“只要娘娘不动奴婢,奴婢也不会动娘娘。但娘娘今天如果非要把奴婢交出去,奴婢临死之前,会把手里所有的东西都公之于众。到时候,太后不会保娘娘,因为保娘娘就等于承认她知道娘娘做的那些事。娘娘觉得,太后会为了一个弃子,搭上自己的名声吗?”

德妃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仇恨。

“苏清漪,你是个。”

“奴婢不是。”我说,“奴婢只是想活着。”

我转身离开了德妃的偏殿。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我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风吹在脸上,很凉,凉到我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睛是的,一滴泪都没有。

我发现我越来越不会哭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次想哭的时候,那股气就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难受。

大概是太久没哭了,连怎么哭都忘了。

回到承香殿的时候,翠儿在门口等我,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

“沈姐姐,尚食局今天送来的,说是给娘娘们补身子的,我帮你留了一碗。”

我看着那碗莲子羹,莲子已经炖烂了,汤是白色的,冒着热气,看起来很香。

“翠儿。”我说。

“嗯?”

“你来承香殿几年了?”

她想了一下:“三年多了。”

“三年多了。”我重复了一遍,“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死了之后,没人管你。”

翠儿的手一抖,莲子羹洒了一些出来,烫了她的手指,她“嘶”了一声,把碗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我。

“苏姐姐,你说什么胡话呢?”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不会死的。”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她固执地看着我,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沈姐姐,你不会死的。皇上不会让你死的。”

我愣了一下。

“皇上?”我问,“你怎么知道皇上——”

“我看得出来。”翠儿擦了擦眼泪,“皇上看你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他看别人的时候,眼睛里是空的。但看你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是有东西的。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肯定不是空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翠儿把莲子羹推到我面前,吸了吸鼻子:“苏姐姐,你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端起那碗莲子羹,一勺一勺地喝。

莲子很糯,汤很甜,甜到嗓子眼的时候,忽然泛起一股苦味。

不是汤苦,是我的心苦。

我知道翠儿说的是真的。萧珩看我的眼神,确实和别人不一样。但正是因为不一样,我才更不能连累他。他是皇帝,他有他的江山要守,有他的仇要报。我不能成为他的软肋。

吃饱之后,我把碗放下,拍了拍翠儿的手。

“翠儿,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你要记住三件事。”

“沈姐姐——”

“听我说完。”我打断她,“第一,不要跟任何人走得太近,在这座皇宫里,朋友比敌人更危险。第二,不要相信任何人的承诺,包括皇上的。第三,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哭。哭完之后,把眼泪擦,继续活着。”

翠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点头。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愧疚。

她在这座皇宫里,唯一信任的人就是我。而我要死了,留她一个人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

我对不起她。

但我没有办法。

因为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那天晚上,萧珩没有来。

我在偏殿里坐了一整夜,等了一整夜。

他也没来。

天亮的时候,我看着窗外泛白的天光,忽然笑了。

不来也好。

来了我又要演戏,演我什么都不在乎,演我什么都没在想。

太累了。

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睫毛上有什么东西,湿湿的。

我说过,我不会哭的。

大概是露水吧。

一定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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