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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觊心》 · 皎月兮兮兮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8

试探萧珩的事,我没有后悔。但不后悔不代表不难过。那天晚上之后,我连续三天没睡好觉,不是失眠,是睡着了就开始做梦。梦里全是他的脸,有时候在笑,有时候在生气,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第四天的时候,翠儿跟我说:“沈姐姐,你眼睛下面怎么这么黑?像被人打了两拳。”

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翠儿不信,但她没追问。她最近变得很懂事,懂事到让我心慌。以前她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现在她经常沉默,沉默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交代什么后事。

我没什么好交代的。我拥有的东西太少了,少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套祖父的医案,一个木匣子的证据,一条命。前两样可以留给翠儿,第三样要用来换公道,第四样不值钱,谁想要谁拿去。

太后那边没有继续追查话本的事,至少表面上没有。我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她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既能除掉我又不落人口实的时机。

王婉就是她的刀。

最近王婉来甘露殿的次数变多了。名义上是“给太后送东西”,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她每次来都会跟我打招呼,笑眯眯地叫我“苏姐姐”,语气亲热得像我们认识了几十年。

我不讨厌她。这很奇怪,按理说她是太后的人,是我的敌人,我应该恨她才对。但我真的不讨厌她。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连装模作样都装得很真诚,让你分不清她是真的在跟你示好还是在演戏。

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信她,什么时候不该信。

有一次她来甘露殿的时候,萧珩正好不在。她也不走,就在偏殿里坐着,跟我聊天。聊的无非是些家常——宫里伙食怎么样,住得惯不惯,有没有什么缺的东西。

我一一回答,客气但疏远。她似乎不在意我的冷淡,自顾自地说着,说到最后忽然冒出一句:“苏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愣了一下,说:“王姑娘多虑了。”

“我没有多虑。”她歪着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研究一个很复杂的谜题,“我能感觉到,你不喜欢我。不只是不喜欢,你不信任我。”

“奴婢跟王姑娘不熟,谈不上信任不信任。”

“也对。”她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但不熟可以慢慢变熟嘛。苏姐姐,我会常来的。”

她走了之后,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她说“我会常来的”时候的表情。那个表情太真诚了,真诚到我差点以为她是真的想跟我做朋友。

但我知道不是。她来,是因为太后让她来。她跟我套近乎,是因为太后让她摸我的底。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是太后在背后牵线。

我不是在跟她说话,我是在跟太后说话。

这个认知让我恶心,但恶心也得忍着。在这座皇宫里,恶心的事多了去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六月下旬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

德妃复宠了。

准确地说,不是复宠,是萧珩去她那里坐了一个时辰。这在旁人看来就是天大的恩宠了,毕竟皇帝登基四年,从未临幸过后宫,能去德妃那里坐一个时辰,说明德妃在他心里还是有分量的。

我知道这不是真的。萧珩去德妃那里,是因为我跟他提过,德妃在帮我查王婉的事,我需要她欠我的人情,而让皇帝去她那里坐一坐,就是最好的人情。

但我不能跟任何人解释这件事。所以在外人看来,皇帝忽然对德妃好了,而德妃之前是被苏才人害得贬了位的,现在皇帝又去宠她,说明苏才人要失宠了。

后宫里的风向变得比春天的风还快。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就有人开始对我冷脸了。以前见了我还会低头行礼的宫女,现在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以前隔三差五给我送点心的尚食局,现在连饭都给我送得不准时了,有时候菜凉透了才端来,有时候脆忘了我的份例。

翠儿气得要去找她们理论,被我拦住了。

“别去。”我说,“不值得。”

“可是沈姐姐,她们太过分了——”

“过不过分,都是人情冷暖。”我打断她,“你今天去找她们吵一架,明天她们会在你的饭菜里吐口水。你信不信?”

翠儿不说话了,眼眶红红的。

“忍一忍就过去了。”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但我得让翠儿信。她要是慌了,我就更乱了。

德妃复宠的消息传到太后耳朵里的时候,太后没什么反应。但王婉第二天来甘露殿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敌意,是审视,一种“原来你还有这一手”的审视。

“苏姐姐真厉害。”她说,语气里带着笑,“自己不得宠了,还能把恩宠让给别人。这份心,我真是佩服。”

“奴婢听不懂王姑娘在说什么。”我说。

“听不懂就算了。”她笑了笑,“苏姐姐,你这个人很有意思。明明是个聪明人,偏偏要装傻。明明可以做更多的事,偏偏要缩在手。”

我没接话。她说得对,我确实在缩手。不是不能做更多,是不敢做更多。因为我每多做一件事,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扩大战果,是保住手里已有的证据。

王婉看我不说话,也不恼,转身走了。

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腰肢很软,步子很轻,裙摆在地上扫过,像一只猫。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知道自己是一颗棋子吗?

她当然知道。她那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

但她不在乎。或者说,她在乎的东西,和我在乎的不一样。她想要的是权力,是地位,是站在最高处俯视所有人的。这些东西,太后可以给她,所以她愿意当棋子。

我要的东西,太后给不了我。太后只能给我死亡。

所以我们注定站在对立面。不是因为我恨她,是因为我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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