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钥匙的第三天,苏清漪开始行动。
她不急。急是复仇者最不该有的情绪,会让人犯错,而在这座皇宫里,一个错误就足够要命。所以她把那枚铜钥匙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摸一遍,确认它还在,然后安安稳稳地睡到天亮。
该做的事一样不少。煎药、送药、给萧珩把脉、陪他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子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她开始留意尚药局那边的动静——换班的时间、守夜的人数、仓库的锁是什么样式的。
顾衍之替她打听到了她需要的信息。尚药局的仓库在太医院后院最深处,平时上锁,钥匙只有两个人有——太医院院正方德茂和尚药局掌事太监刘安。两个都是太后的人。
硬闯不行,偷钥匙也不行,少一把都会被察觉。
苏清漪想了三天,想出了一个办法。
她去找了萧珩。
“陛下,奴婢想跟您借一个人。”
萧珩正在喝药,听见这话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意思是接着说。
“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魏忠贤,陛下对他了解多少?”
萧珩放下药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判断她问这个问题的意图。
“太后身边最得力的人。”他说,“伺候太后二十年了,整个司礼监都在他手里。你想动他?”
“不想。奴婢只是想知道,这个人有没有什么弱点。”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起一本折子递给她。苏清漪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弹劾魏忠贤的奏折,说他在京城私置田产、强占民宅、纵容家奴行凶。类似的折子她见过不少,但这份不一样——折子的落款期是三年前,被朱笔批了一个“留中”二字。
“三年前就有人弹劾他,被朕压下来了。”萧珩说,“不是朕不想动他,是不能。魏忠贤手里捏着太多秘密,动了他,那些秘密就会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淹死的不止他一个。”
苏清漪听懂了。魏忠贤是太后的一条狗,但这条狗太老了,老到知道太多主人的秘密。太后不会轻易换掉他,因为换掉他意味着那些秘密有泄露的风险。但同时,魏忠贤也不敢背叛太后,因为他的所有权力都是太后给的。
“所以他的弱点是——”苏清漪想了想,“他手里的秘密。”
“对。”萧珩点头,“那些秘密是他的符,也是他的枷锁。他不敢让人知道,也不敢销毁。因为这些秘密一旦没了,他对太后就失去了价值。”
“那些秘密在哪?”
萧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佩服。一个掖庭出来的罪臣之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抓到问题的核心,不容易。
“在他的脑子里。”萧珩说,“但如果你想知道的是实物证据——他有一个暗室,在司礼监正堂的地底下。所有的密报、往来信件、见不得光的账目,都锁在那里。”
苏清漪的心跳快了一拍。
“陛下怎么知道的?”
“朕当了四年傀儡,总得做点什么。”萧珩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朕有一个人,在司礼监。”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苏清漪也没问。有些东西,不该知道的就不要知道,这是宫里的规矩,也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陛下能不能帮奴婢一个忙?”苏清漪说,“奴婢需要进司礼监,但不需要进暗室。奴婢只需要进太医院的档案库。”
“档案库在司礼监?”
“不在。但钥匙在司礼监掌管的范围内。奴婢需要拿到那把钥匙,用完再还回去,不能让人察觉。”
萧珩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苏清漪观察了很久才发现。
“三天后,太后会去城外的安国寺上香。”他说,“她每次去都会带上魏忠贤,因为路上需要他安排护卫和随行人员。司礼监那天的守卫会抽调一半去随行,剩下的人手不够,防守会松动。”
苏清漪的眼睛亮了。
“你只有半个时辰。”萧珩看着她,“魏忠贤不在的时候,司礼监的暗室里有一份布防图,是他手下所有人的值班安排和换岗时间。你的人如果能拿到那份布防图,就知道什么时间从哪里进去最安全。”
“奴婢没有‘人’。”苏清漪说,“奴婢只有自己。”
萧珩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下头,看着面前摊开的奏折,看了好一会儿。
“朕不能帮你做这件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朕如果出手,太后会发现。”
“奴婢知道。”
“但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奴婢知道。”
萧珩抬起头,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任何犹豫。她不是在逞强,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只能靠自己,从始至终都是这样。
他忽然觉得口那个地方堵得慌。
“三天后。”他说,然后把目光移回奏折上,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不带感情的调子,“你自己小心。”
苏清漪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话。
“活着回来。”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推开门的瞬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她没有时间去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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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太后果然出宫了。
苏清漪在偏殿的窗前看着銮驾浩浩荡荡地驶出宫门,心里默数着随行的太监人数。一百二十人,加上侍卫和仪仗队,差不多三百人。
她换上了那套黑灰色的短打,把银针藏在袖口、靴底和发髻里,比上次多带了十,一共二十二。她把祖父的医案锁回木匣里,塞进床底,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铜钥匙,贴在口贴了一会儿。
铜钥匙冰凉的,贴在皮肤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她没有把它放回去。她把它含在了舌底下。
这是她从掖庭的老太监那里学来的——最安全的地方不是口袋,不是袖子,不是你能藏东西的任何地方,而是你的嘴里。因为没有人会往你的嘴里搜。
苏清漪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选了承香殿后面的一条小路,穿过一片小竹林,翻过一道矮墙,就到了太医院的地界。
太医院这会儿没什么人。白天坐诊的太医们已经走了,值夜班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顾衍之,一个是太医院院正方德茂的徒弟周恒。周恒今天是第一次值夜班,手忙脚乱的,顾衍之故意支使他去前院整理药材,把他从后院支开了。
苏清漪贴着墙走到后院的月亮门前,蹲下来,等了一会儿。
月亮门后面就是尚药局的仓库,门口挂着一把大锁。
她等了两分钟,确认周围没有人,才从墙后闪身出来,快步走到仓库门前。
那把锁很大,是宫里常见的铜锁,结构不算复杂。老太监教过她怎么开这种锁——用一细铁丝伸进锁孔,顶住里面的弹子,顺时针转半圈。
她从那二十二银针里抽出一最细的,用指甲把它弯成一个特定的弧度,伸进锁孔里。
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耳边敲鼓。
“咔”的一声,锁开了。
苏清漪把锁拿下来,轻轻放在地上,推门进去。
仓库里很黑,没有窗,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的味道——当归的甜、陈皮的苦、麝香的腥,混在一起,浓得让人有点头晕。她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开始找那个箱子。
沈茯苓说箱子上面贴着“苏”字。
她一排一排地找。仓库里的箱子很多,码在木架上,高高低低,有的贴着标签,有的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字迹。她不敢点灯,只能靠手指去摸那些标签,摸到有字的地方就停下来,凑近了看。
第三排木架的底层,她摸到了一个箱子,上面的标签写着几个字,笔画方正,最后一笔微微上挑。
苏砚秋。
苏清漪的手指停在那个“苏”字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六年了。六个春天,六个冬天,她在掖庭的寒夜里蜷缩着,告诉自己不能死,不能疯,不能认命。她以为自己已经够坚强了,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得像石头一样了。
可是摸到祖父的字迹的那一刻,她的眼睛还是湿了。
她没有时间哭。
苏清漪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然后从舌底下取出那把铜钥匙,进箱子的锁孔里。
不合适。
钥匙进去了,但转不动。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苏清漪的心沉了一下。她拔出钥匙,凑到月光下仔细看了看,发现钥匙的齿痕和锁孔的形状不完全吻合——差了一点点,像是被什么人动过手脚。
不对。
沈茯苓说箱子是苏砚秋亲自锁的,钥匙在她手里,应该打得开才对。除非——有人换过锁。
苏清漪把耳朵贴在箱子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锁头,听里面的声音。铜锁的结构她熟悉,如果锁芯被人换过,敲击的声音会不一样。
这个声音不对。不是原装的锁,是后来换上去的。
有人动过这个箱子。
是谁?什么时候?为什么要换锁?
苏清漪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换锁的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太医院的人,二是王家的人。如果是王家的人换的锁,那箱子里的东西可能已经不在里面了。但如果是太医院的人换的,那换锁的目的是什么?
她想起顾衍之说过,尚药局的仓库每年都会更换一批锁,以防钥匙被偷配。这是规矩,不是针对某个箱子的。
也就是说,这个锁是太医院统一换的,和箱子本身无关。
钥匙不匹配,是因为她手里的是旧锁的钥匙。
苏清漪松了一口气,但问题没有解决——她没有打开新锁的钥匙。
身后的门缝里忽然透进来一束光。
有人来了。
苏清漪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她闪身躲到了木架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前一后。前面的脚步声比较重,后面的比较轻。是两个人。
“顾太医说这批药材要尽快入库,你动作快点。”是周恒的声音。
“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另一个声音听起来更年轻,像是药童。
苏清漪贴在木架后面,一动不敢动。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脚边,只差一寸就会被照到。她把脚往里缩了缩。
那两个人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搬了几箱药材进来,又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苏清漪听见周恒说了一句:“行了,锁好了。钥匙给我,我去给顾太医交差。”
“给。”药童把钥匙递给他。
钥匙碰撞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的声响。
苏清漪从木架后面走出来,站了一会儿,确认那两个人确实走远了。
她看着那把新锁,铜锁在月光下微微发亮,锁孔的形状和她的钥匙不一样。
她不能强行撬锁。撬锁会留下痕迹,明天就会被人发现有人进过仓库。她必须找到那把新钥匙。
钥匙在周恒手里。
周恒今天值夜班,会把钥匙带在身上。
苏清漪推开门,从仓库里出来,把旧锁挂回去,扣上。从外面看,和没开过一样。然后她贴着墙绕到太医院的前院,从窗户的缝隙往里看。
前院的值班房里亮着灯,顾衍之坐在桌前翻书,周恒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
顾衍之抬头看了周恒一眼:“行了,别敲了,吵得我头疼。”
周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钥匙揣进袖子里。
苏清漪盯着那只袖子,脑子里飞快地想着怎么把钥匙拿到手。
抢不行。偷太冒险,因为周恒今晚就一直待在顾衍之身边,不可能有机会下手。
除非——有人把他支开。
她转身绕到太医院的后墙,从墙上抠下一块松动的砖,然后用力把它丢进了后院的水井里。
“扑通”一声,在夜里听起来格外响亮。
果然,几秒后,周恒从小门里探出头来,朝后院的方向张望了一下。
“什么声音?”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走出来,往后院去了。
苏清漪趁这个机会,闪身进了值班房。
顾衍之看见她,瞳孔猛地一缩,但没发出声音。苏清漪也不说话,快步走到周恒刚才坐的椅子旁边,伸手摸进他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袖子里。
钥匙不在。
她又翻了翻桌上,没有。
周恒的脚步声已经从后院往回走了,她只剩几秒的时间。
苏清漪蹲下来,往椅子底下看了一眼。
一把钥匙躺在地上,是周恒刚才不小心从袖子里滑落的。
她捡起来,迅速看了一眼,记住了钥匙的形状和齿痕——和箱子上的新锁吻合。
然后她把钥匙放回地上,用脚轻轻踢到了椅子腿的后面,确保周恒不会一眼就看见。
她闪身出了值班房,绕到墙后蹲下。
几秒后,周恒回来了,嘴里嘟囔着:“也没人啊,什么声音……”
他坐下来,伸手去拿外袍的时候,忽然发现钥匙不见了,开始在桌上、地上、袖子里翻找。
“找什么呢?”顾衍之问。
“钥匙,我不小心弄掉了——”
“地上呢?”
周恒弯腰看了看,终于从椅子腿后面把钥匙捡了起来,长出一口气:“还好还好,吓死我了。”
苏清漪蹲在墙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确认了一件事——那把钥匙确实能打开那只箱子。因为周恒捡起来的时候,她看见钥匙的齿痕和锁孔完全吻合。
她没有拿到钥匙,但她知道了钥匙的样子和位置。
这不够。她需要那把钥匙,需要至少半个时辰的安静时间,需要确保在她开箱取物的时候没有人闯进来。
这些条件,今天不具备。
苏清漪站起来,趁着夜色,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偏殿。
她换下那身黑灰色的短打,把它塞回床底,躺下来,闭着眼睛,在脑海里把今晚的行动复盘了一遍。
拿到了钥匙形状的记忆,确认了箱子的位置,摸清了太医院值班的规律。
不算成功,也不算失败。只是还没完成。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下一次。下一次她一定要打开那只箱子。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背药方。
人参、白术、茯苓、甘草。
四君子汤。
这一次,她背到了第三十味,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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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銮驾回宫的时候,是第三天的傍晚。
苏清漪站在承香殿的廊下,看着銮驾从宫道上经过,太后的轿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那张脸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年轻十岁,眉目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像是看什么都像是在看脚下的蝼蚁。
苏清漪垂下了眼帘,没有让目光多停留一秒。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快了。
她不知道的是,太后在轿中也看见了她。
隔着轿帘的风,太后只瞥见了廊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白色的衣裳,纤细的身形,站在那里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白芨花。
“那是谁?”太后问身边的宫女。
“回太后,是承香殿的苏才人。”
太后把轿帘放下来,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苏砚秋的孙女。”她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睁开眼,对身边的宫女说:“让魏忠贤来凤仪宫一趟。”
宫女应声去了。
太后又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在掖庭苟活了六年的罪臣之女,忽然冒出来给皇帝治病,治得还那么好。皇帝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身体一天比一天强,已经开始在朝堂上指手画脚了。
太后不喜欢变数。
而苏清漪,就是最大的变数。
她得想个办法,把这个变数——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