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又来找我了。
这次他没去永宁巷,而是托人给我带了个口信,约我在宫外见面。口信是用一种很隐秘的方式传进来的——写在药方背面,混在顾衍之给我送来的药材里,要不是我多看了一眼,差点把它当废纸扔了。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柳巷老地方,今晚。”
我在心里骂了赵铁柱一百遍。柳巷是沈茯苓以前住的地方,沈茯苓现在已经不在了,她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赵铁柱约我在那儿见面,说明事情紧急,紧急到连找一个新的安全地点的时间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用了最短的时间出宫。狗洞已经被我爬成了一条顺畅的路,闭着眼睛都能钻过去。我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在洞口铺一层稻草,免得每次爬出来都蹭一身的泥。
赵铁柱在沈茯苓以前住的那间屋子里等我。屋子已经空了,什么都没有,只有满地的灰尘和墙角的蜘蛛网。他站在窗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在地上的铁棍。
“出事了。”他没等我站稳就说。
“什么事?”
“话本的事,查到你头上了。不是太后查到的,是德妃。”
我的手一紧。
“德妃?”
“对。她在太后面前说,她怀疑这些话本是你写的,因为你在苏家案发之前在太医院待过,知道一些内幕。她建议太后查一查你最近的行踪。”
墙站着,脑子里飞快地转。
德妃为什么要出卖我?她不是应该跟我站在一边吗?我帮她复了宠,她帮我查王婉,我们之间还有一个人情没还,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我推出去?
除非——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跟我。
我想起她之前在凉亭里跟我说的那些话。她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说“你自己小心点”。我当时以为她是在警告我,现在想来,她是在试探我。她想看看我知道多少,想看看我手里有什么东西,想看看能不能利用我。
等她把我的底摸清了,她就把我卖了。
卖给了太后,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她自己的安全。因为太后知道她有用,就不会动她。
我想通了这一层,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心冷。我花了那么大的心思去拉拢德妃,结果她从第一天起就在利用我。我把她当成盟友,她把我当成垫脚石。
“我知道了。”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还有什么消息?”
“还有一件事。”赵铁柱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我在宫里的眼线打听到的。太后准备在万寿节之前动手。”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借着月光看。
上面写的是太后最近调动的兵力——北衙禁军的换防安排、司礼监的人事变动、以及几个王家重臣的进京时间。这些东西单看没什么,放在一起就是一个信号——太后在准备一场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是我。
不,不是我。是萧珩。我只是风暴刮过的时候,顺带被卷进去的一片叶子。
“这个情报,你从哪里弄到的?”我问。
“不能说。”赵铁柱说,“但消息可靠。”
我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赵铁柱看着我,一句话没说,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忍,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你还有事要跟我说。”我说。
“有。”他从地上捡起一稻草,在手里转了两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皇上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我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话?”
“他说——‘收手还来得及’。”
我愣住了。
收手。还来得及。
他是在告诉我,他知道我做了什么,知道太后要对我动手,知道我再往前走就是死路一条。他在劝我停下来,劝我退回去,劝我把一切都交给他来处理。
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收手。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我现在收手,之前所有的努力就白费了。证据会被发现,证人会被灭口,苏家的案子会被永远埋在地下。
而且,我收手了,太后就不会放过我吗?她已经知道我是谁了,知道我手里有什么了,就算我现在什么都不做,她也不会让我活下去。
收手是死,继续走也是死。但继续走,至少死得有价值。
“你替我转告皇上,”我对赵铁柱说,“奴婢不能收手。”
赵铁柱看了我一眼,没有劝我,也没有叹气。他大概见多了这样的人——明知道是死路还要往前走的人。在京城的地下世界里,这种人太多了,多到他都懒得劝了。
“还有别的事吗?”我问。
“没了。”他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苏姑娘,我见过很多不要命的人。你是最不要命的一个。”
“谢谢。”我说。
他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月光照在地上,灰蒙蒙的一片。墙上有沈茯苓以前贴的窗花,已经褪色了,纸边卷起来,像一朵枯萎的花。
我不知道沈茯苓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还活着没有。我只知道,她留下的那些证据,现在在我手里。我是她唯一的希望,也是苏家唯一的希望。
我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从宫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我趴在狗洞里的时候,忽然听见头顶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是两个侍卫在换岗。
“最近夜里不太平,上头说了,要加强巡逻。”
“加什么巡逻啊,这破地方连个鬼都没有。”
“别废话,上头的命令,照做就是了。”
我的身体僵住了。
狗洞的位置在西华门后面的夹道,这个地方以前基本没人来,因为太偏僻了,连老鼠都嫌弃。但现在太后加强了巡逻,说明她在防着我。
防着我出宫,也防着有人进来。
我把身子缩在狗洞里,一动不敢动,等那两个侍卫走远了,才慢慢地爬出来。西华门的方向有火把的光,一闪一闪的,像鬼火。
我贴着墙往承香殿的方向跑,一路上的心跳快得要炸开。不是怕死,是怕被抓住。抓住了,证据就保不住了。证据保不住了,苏家的案子就彻底没希望了。
我不能被抓。
回到偏殿的时候,天快亮了。
我换上净的衣裳,把证据重新藏好,然后坐在桌前,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心跳压下来。
今天还要去甘露殿送药。我不能带着一张死人脸去见他。他会看出来的。他每次都看得出来。
翠儿来送早饭的时候,脸色又不对劲了。
“怎么了?”我问。
“沈姐姐,”她压低声音,“德妃娘娘那边来了人,说让你今天下午去她那里一趟。”
“说了什么事吗?”
“没有。但来的人脸色不好看,像是——像是出了什么事。”
我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德妃找我。她刚在太后面前出卖了我,现在又找我,她想什么?
“我知道了。”我说,“你去回话,就说我下午准时到。”
翠儿点了点头,走了。
我坐在桌前,把那碗粥喝完,一粒米都没剩。吃饱了才有力气应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这是掖庭六年教会我的道理——不管明天会不会死,今天都要把饭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