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漪再次行动,是在五天后的一个雨夜。
下雨天是最好的掩护。雨声会盖住脚步声,雨幕会模糊视线,守卫在雨天会躲在屋檐下,巡逻的次数会减少。
她选在丑时出发。这个时辰人睡得最沉,警惕性最低。雨下得不大不小,刚好能把她的脚印冲刷净,又不至于大到让她浑身湿透之后失温。
她换上了那套短打,把银针藏好,把祖父的一颗“醒神丹”含在舌下——这种丹药能让她在需要的时候保持清醒,就算有人对她下迷烟也不会中招。
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甘露殿的方向。
那边的灯已经全熄了。萧珩今晚应该睡得很早,因为今天下午他处理了一整天的朝政,脸色又有些发白。她给他把脉的时候发现他的肝火有些旺,在药方里加了两味清肝明目的药材,叮嘱他早点休息。
他当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把药喝得一滴不剩。
苏清漪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走进雨里。
太医院今晚只有一个人值夜班——顾衍之。这也在她的计划之中。五天前的那个晚上,她发现周恒值夜班时的警惕性很高,是个麻烦。她让顾衍之想办法把周恒的夜班调到了别的子,用自己的关系网做了一点小动作。
顾衍之问她为什么要调班,她只说了一句:“我需要一个安静的晚上。”
顾衍之没有追问。大概是不敢问,也可能是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回答。
太医院的前院亮着一盏灯,顾衍之坐在值班房里,听见雨声里夹杂着极轻的脚步声,知道是她来了。他没有出来,也没有往她的方向看一眼,只是把面前的书翻过一页,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他帮她打掩护,但不过问细节。这样万一出事,他可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是实话。
苏清漪绕到后院,月亮门后面的尚药局仓库,和她五天前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锁是一把新锁,和五天前周恒拿的那把一样。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钥匙,是她在五天前的那个晚上,趁着周恒弯腰捡钥匙的时候,用蜡在钥匙上印下的齿痕模子。
回到偏殿之后,她花了两个晚上,用一银针和一小块铜片,照着那个模子,亲手打磨出了一把钥匙。
过程很慢。铜片太硬,银针太细,她的手指被扎了很多次,指腹上全是针眼。但她不觉得疼,疼这种东西,她六年前就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她把自制钥匙进锁孔里,轻轻转了半圈。
“咔”的一声。
锁开了。
苏清漪把锁拿下来,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仓库里和五天前一样黑。她这次带了火折子,但没用。火折子的光会被门缝透出去,在雨夜里太显眼。她只能靠记忆和触觉去找那只箱子。
她蹲下来,摸到第三排木架的底层,手指触到了那个贴着“苏”字的箱子。
箱子是新锁的锁扣,但箱体还是旧的。苏砚秋的手工一向很好,这个箱子用的是楠木,木纹细密,边角包了铜皮,铜皮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苏”字。
苏清漪把自制的钥匙进锁孔里,转了一下。
不行。
她试了第二次,比第一次稍微用了一点力。
还是不行。
她的心跳加快了。不是紧张,是害怕——害怕她做的钥匙不匹配,害怕她今晚打不开这只箱子,害怕箱子里的东西已经不在里面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火折子点亮了,只亮了一瞬,就看清楚了一件事——锁孔的形状和她五天前看到的完全一样,齿痕的深浅和位置她也没有记错。
那为什么打不开?
她把手贴在箱子上,感受着木头的温度和触感,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只箱子可能有两道锁。一道是外面能看见的铜锁,另一道是藏在箱体内部的机关锁。
祖父生前喜欢做一些小机关,她是知道的。苏砚秋的书房里有一个暗格,里面有他藏的私房钱和一些旧书信,开关在书架第二层的某本书后面。她小时候经常偷拿那里的糖吃,祖父假装不知道,后来她才知道祖父每次都会偷偷把糖补上。
这个箱子里面,很可能也藏着同样的机关。
苏清漪把火折子又亮了一次,这次看清楚了箱体的结构。在铜锁的旁边,有一小块铜皮,和周围的铜皮颜色不一样,稍微新一些,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她把手指按在那块铜皮上,用力往下压了一下。
铜皮陷进去了,发出“咔嗒”一声。
然后是锁芯转动的声音。
箱子开了。
苏清漪用颤抖的手掀开箱盖,里面是一个布包,蓝布的,和沈茯苓抱在怀里的那个差不多。
她把布包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和一个小瓷瓶。
纸有三份。一份是苏砚秋生前留在尚药局的处方存底,每一张都清清楚楚地写着期、药方、病症,字迹工整,每一笔最后一划都微微上挑。另一份是沈茯苓塞进去的药方和饮食记录,和她那天在白芨寺看到的一样。第三份——
苏清漪的手停住了。
第三份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清漪亲启”四个字,是祖父的笔迹。
苏清漪把这封信贴在口,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没有哭。因为她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还在尚药局的仓库里,随时可能有人来,她必须在半个时辰之内离开。
她把信和那两份材料一起收进布包里,然后拿起那个小瓷瓶,对着火折子的光看了看。瓷瓶是白釉的,很精致,瓶口用蜡封着,蜡上盖了一个印章,是太医院的印。
她用小刀把蜡封切开,拔开瓶塞,往里面看了一眼。
瓶底有几粒红色的结晶,很小,像砂子。
和沈茯苓描述的一模一样。
苏清漪把瓶塞塞回去,把蜡封重新封好,用火折子烤了一下,看起来和没动过一样。然后她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回布包里,把布包装进怀里,贴着口。
箱子里的机关她复原了,铜锁也锁回去了。
她站起来,在黑暗中站了好一会儿,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然后她推开仓库的门,走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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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偏殿的时候,天还没亮。
苏清漪把湿透的衣裳换下来,坐在桌前,点了一盏灯,把布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桌上。
祖父的处方存底,沈茯苓的记录,还有那封信。
她先看了处方存底。六年前的期,每一张都对得上苏砚秋在太医院工作的轨迹。三月十二,一副药,主治先帝的风寒;三月二十,一副药,主治先帝的头痛;四月初五,一副药,主治先帝的失眠——这些药方,和刑部卷宗上“苏砚秋亲笔所写”的认罪书,笔迹完全不一样。
认罪书上的字迹虽然努力模仿了苏砚秋的笔法,但最后一笔的上挑角度不对。苏砚秋的上挑是三十五度,认罪书上的上挑是四十五度。差了十度。
这十度,就是铁证。
然后她看了沈茯苓的记录。从先帝生病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三百多天,每一天都有记录。王皇后送来的“补品”一共是六十三次,每一次都有明确的时间、送药人、以及先帝服药后的反应。这些记录和太医院的脉案、尚药局的处方可以互相印证,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最后,她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清漪亲启”。她拆开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冷,是一种她控制不住的东西在身体里乱撞。
信纸已经泛黄了,但字迹还能看清。苏砚秋的字,方方正正的颜体,一笔一划都有力,像是刻在纸上而不是写上去的。
“清漪吾孙: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祖父应该已经不在了。
不要哭。祖父活了六十四年,救过的人比吃过的盐还多,这辈子值了。但有一件事,祖父放不下,就是先帝的死因。
祖父可以确定,先帝中的是一种叫‘美人泪’的西域奇毒。这种毒无色无味,长期服用会导致五脏六腑缓慢衰竭,症状与体虚无异。下毒之人,必须常年近身侍奉才有可能。而在先帝身边,有这个机会、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动机的人,只有一个——王皇后。
祖父已经把这个发现写成密折,交给了大理寺卿孟大人。但王家在朝中的势力太大,这封密折能不能递到皇上手里,祖父不知道。如果密折被拦下了,祖父大概也活不成了。
清漪,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这封信,说明祖父的判断是对的。你手里这些证据——处方存底、沈茯苓的记录、还有那个瓷瓶里的红色结晶——每一样都是王家罪行的证明。你可以用这些东西,为沈家讨回公道。
但祖父要你答应一件事:不要急着去送死。
你还小,才十四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报仇这件事,不一定要你来完成。你可以等,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等到王家势力衰败的那一天,等到有人能帮你的时候。
如果等不到,那就不报了。你的命,比沈家的清白重要。
祖父苏砚秋绝笔。”
苏清漪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像是要把每一个笔画都刻进脑子里。
第二遍,她看到了祖父写“不要哭”三个字的时候,眼泪终于没能忍住,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把“不”字洇成了一个模糊的墨团。
第三遍,她擦眼泪,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和其他的证据放在一起。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天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是黎明前的那种光,不亮,但刺眼。
苏清漪站在窗前,看着那线光,想了很久。
祖父说不要急着去送死。
祖父说她的命比沈家的清白重要。
祖父说可以等。
但她等不了。
不是因为急,是因为她手里这些东西,每多放一天,就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如果王家知道她拿到了这些证据,她活不过明天。如果她把这些证据交给萧珩,他会不会用、什么时候用、用的时候会不会把她一起牺牲掉——她不知道。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自己用这些证据的方式。
不需要等到太后死了,不需要等到朝堂上势力均衡了,不需要等到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她一个人就够了。
苏清漪把那封信贴在心口,贴了很久。
“祖父,”她轻声说,声音被窗外的雨声遮得几乎听不见,“孙女不孝,不能听您的话。”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窗框上,冰冷的木头硌得她生疼。
“但孙女会替您把公道讨回来。用孙女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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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苏清漪照常去甘露殿送药。
萧珩靠在软枕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昨晚没睡好?”他问。
苏清漪把药碗递给他:“雨声太大,吵得睡不着。”
萧珩接过药碗,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让她心跳漏了一拍的话。
“你身上怎么有旧木头和蜡的味道?”
苏清漪的手微微一僵,但她很快恢复了正常的动作,从他手里接过空碗,转过身去。
“奴婢昨晚在整理药材,有些药材是用旧木箱装的,味道沾上了。”
她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萧珩的目光从她后脑勺移到她的肩膀,又从肩膀移到了她的后腰。
那个位置,隔着衣裳,能隐约看见一个布包的轮廓。
萧珩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追问。
苏清漪端着空碗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苏清漪。”
她站住。
“下次整理药材,别弄太晚。你脸色不好看。”
苏清漪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出了甘露殿的门,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差点发现了。
而他如果真的发现了,会不会帮她隐瞒,还是会在太后的压力下出卖她——她不知道。
她应该信的。信他是盟友,信他会站在她这边。
但她不敢。
因为在这座皇宫里,信任是比爱情更奢侈的东西。爱情还能藏在心里,信任是摊在桌面上的,一旦给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她还没有准备好把它给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