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漪发现自己开始数子了。
这不好。她很清楚。在这座宫殿里,数子意味着有了期待,而期待是会人的东西——比“美人泪”更慢,比“五味散”更毒,等你发现自己中毒已深的时候,早就来不及了。
但她控制不住。
今天是她到御前侍疾的第四十三天。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每天早上,萧珩喝第一口药的时候,都会皱一下眉。不多不少,就一下,像是某种仪式。她观察了四十三天,天天如此。那药她尝过,苦是苦,但加了甘草和蜂蜜,按理说不至于让人皱眉。
除非他连这点甜都不习惯。
想到这里,苏清漪发现自己又在想他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手上的药材。天山雪莲需要切成薄片,不能厚不能薄,厚了药性出不来,薄了容易煮烂。祖父在医案里写得清清楚楚,她练了六年,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切出均匀的厚度。
刀锋划过雪莲,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声响,像是叹息。
“苏姑娘。”李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皇上请您过去一趟。”
苏清漪放下刀,用帕子擦了擦手。李福这个人很有意思,明明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对她却始终客客气气地叫着“苏姑娘”,不像别人叫她“苏才人”或者“那罪臣之后”。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李福好心,是萧珩授意的。皇帝不想给她抬位份,也不想让她在后宫有太多存在感。
这样最好。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引人注目。
甘露殿的门永远是开着的,但走进去的感觉每天都不一样。今天殿内多了一扇屏风,紫檀木的,上面刻着岁寒三友,新换的,还带着木头的味道。苏清漪扫了一眼就移开目光——屏风放在龙榻和窗之间,正好挡住从窗外射进来的午后的光。萧珩畏光,这不是为好看,是为实用。
“来了?”萧珩靠在软枕上,手里拿着本书,看见她进来也没放下。
“陛下找奴婢何事?”
“坐。”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榻边的绣墩。
苏清漪犹豫了一瞬,坐下了。不是第一次坐,但还是不习惯。那个绣墩离龙榻太近了,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底下,隐隐约约的药苦气。
萧珩把书递过来:“这个字怎么读?”
苏清漪低头一看,是本《神农本草经》,翻到的那页讲的是“细辛”这味药。他指的那个字是“䓖”,她认得,是川芎的古体字。
“读qióng,就是川芎。细辛和川芎都不宜过量,一个伤肾,一个耗气。”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在说药了,连忙打住,“陛下怎么突然看起医书了?”
“无聊。”萧珩把书合上,随手丢在一边,“整天躺着,不动动脑子要生锈。”
苏清漪差点笑出来。虽然只有一丝,但嘴角确实动了一下。她赶紧抿住,垂下眼帘。
萧珩没看她,或者说假装没看她,目光落在帐顶的绣龙上,声音淡淡的:“今天太后派人来问,你的位份什么时候定。”
苏清漪的手指微微收紧。
“朕还没想好。”萧珩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你是才人吧,太低了,太后会觉得朕不重视你,又要起疑。说你是婕妤吧,又太高了,后宫那些人会盯着你不放。你怎么想?”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苏清漪知道迟早要来。她想了想,说:“陛下不必为奴婢费心。奴婢不在意位份。”
“朕知道你不介意。”萧珩转过头来看她,“但朕得给太后一个交代。她今天派来的人还暗示了一件事——她说,皇上身边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像隔了一层纱。苏清漪听得懂——太后在催皇帝临幸后宫,而在太后眼里,苏清漪是最好的选择。一个没有背景的罪臣之女,宠了也翻不出浪花,反而会成为太后的眼线。
“太后希望陛下临幸奴婢。”苏清漪直接说了出来。
萧珩的目光微微一沉:“你倒是敢说。”
“陛下问奴婢怎么想,奴婢就直说。”她抬起头,“奴婢觉得,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让太后以为,她真的在陛下身边安了一颗棋子。”
萧珩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不管是嘲讽还是苦涩,都是冷的。这次有一点点温度,像是冰雪下面冒出的热气。
“你就不怕朕当真?”
苏清漪口那个地方又跳了一下。她没接话,站起来去倒药。药已经煎好了,放在温桶里,隔了一夜,温温热热的正好入口。她端过来递给他,他接了,这次没有碰到手指。
她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苏清漪。”萧珩喝了口药,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朕真的只是个傀儡,什么都做不了,你这辈子就要搭在这了?”
“想过。”苏清漪诚实地说,“但奴婢觉得,一个能在太后眼皮底下活四年还不疯的人,不可能什么都做不了。”
萧珩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这是在夸朕?”
“奴婢在说事实。”
沉默了几秒,萧珩把药碗递还给她,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朕觉得,你比朕自己还了解朕。”
苏清漪接过碗,指尖冰凉。她想说一句什么来回应,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说什么呢?说她了解他,是因为他们是同一种人?这句话说过了。说她在乎他,是因为他是唯一的希望?这太像表白了,她说不出口。
她端着空碗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晚上风大,加件衣裳。”
苏清漪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会被他看见自己眼眶里那点不争气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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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果然起风了。
苏清漪坐在偏殿窗前,听着外面的风声,手里翻着祖父的医案。这本手稿她翻了六年,每一页的折痕、每一处的批注都烂熟于心,但她还是每晚都要翻一遍。不是看内容,是摸那些字迹。祖父的字很好看,方方正正的颜体,一笔一划都有力,不像他这个人——苏砚秋是个瘦小的老头,笑起来像尊弥勒佛,说话慢吞吞的,从不对人大声。
他被押上刑场那天,回头看了苏清漪一眼,朝她笑了笑,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字。
活。
她把那个字刻在骨头里,活了六年。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夹杂着远处更鼓的声音,咚、咚、咚,闷闷的,像心跳。苏清漪合上医案,正要熄灯,忽然听见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李福的。李福走路带一点拖,这人的脚步声净利落,像猫。
她没动,假装没听见。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有轻微的“咔嗒”声,是门闩被拨开的声音。
苏清漪的手摸到枕下的银针。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是我。”
是萧珩的声音。
苏清漪手一松,银针滑回枕下。她从榻上坐起来,借着月光看清来人的脸——确实是萧珩,穿着深色的便服,头发随意束着,没有戴冠,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好几岁,像个普通的世家公子,不像皇帝。
“陛下怎么——”
“嘘。”
他竖起一手指在唇边,示意她小声。然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长腿随意地交叠着,姿态比白天松弛得多。
苏清漪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这深更半夜的,皇帝不睡觉跑到她房里来,这算什么?
“朕睡不着。”萧珩像是看出了她的困惑,主动解释,“出来走走,走到你这儿了。”
“陛下应该叫上李公公。”
“叫他就惊动别人了。”
苏清漪沉默了一下,觉得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拢了拢外衫,从榻边拿了条毯子递给他:“夜里凉,陛下披着。”
萧珩接过毯子,没披,搭在膝盖上,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你这里比朕那边还冷。”
“偏殿朝阳,白天暖和,晚上散热快。”苏清漪说,“陛下有什么话要吩咐奴婢吗?”
“没有话就不能来?”
苏清漪愣了一下。
萧珩看着她,月光正好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明明暗暗。他的眼睛很亮,不是白天那种深不见底的暗沉,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里突然泛起了涟漪。
“苏清漪。”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很轻,“朕问你个问题。”
“陛下请说。”
“你怕不怕黑?”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苏清漪想了想,说:“不怕。掖庭的夜比这里的黑多了。”
“掖庭的夜是什么样子的?”
“伸手不见五指。老鼠在墙角跑,偶尔有哭声,不知道是谁在哭,也许是谁被打了,也许是有人死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最怕的不是黑,是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醒过来。”
萧珩没说话,安静地听着。那种安静不像皇帝在听臣子奏对,更像一个人在听另一个人说话,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就是单纯的注视。
苏清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陛下问这个做什么?”
“朕的母妃死的那天晚上,朕躲在柜子里。”萧珩忽然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外面的人在搜,在翻东西,在喊‘找到了’。朕在柜子里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出声。那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朕觉得那些黑压过来,要把朕压扁了。”
苏清漪的心揪了一下。
“后来朕被李贤妃领走了,她给朕住一个偏殿,比你这个大一些。但每到晚上,那些黑就压过来,和柜子里的一模一样。”萧珩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习惯性的掩饰,“所以朕问你,你怕不怕黑。”
苏清漪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轮廓勾勒得很清楚。她忽然想起掖庭的夜,想起那些蜷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的夜晚,想起那种被黑暗压住口喘不过气的感觉。
“奴婢也怕。”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但奴婢后来发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在心里背药方。”她说,“从最简单的四君子汤开始,人参、白术、茯苓、甘草,然后是四物汤,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再然后是八珍汤、十全大补汤。背着背着就睡着了,就算背不完也没关系,因为明天还可以接着背。”
萧珩听着,眼睛里的光柔和了一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从来没有过粗活的手,也是一双从来没有真正握过什么东西的手。
“朕没有药方可以背。”他说,“朕只能数数。数今天过去了,明天还要熬多久。数了四年。”
殿内安静了很久。
苏清漪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他,但搜遍了脑子也找不到合适的话。她在掖庭学了六年怎么活下来,没学过怎么安慰人。何况她觉得,萧珩不需要安慰。他能熬四年而不疯,说明他不是需要安慰的那种人。他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就像她在掖庭的那些夜晚,也想找个人说说话。但没有人可以说。翠儿太小,不懂;其他人不敢,怕惹祸。所以她学会了把所有话压在舌底下,压到它们变成苦涩的药汁,一口一口咽回去。
“陛下。”她听见自己说,“以后睡不着的时候,可以来奴婢这里。”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话太僭越了。她是奴,他是君,就算她现在是才人,也只是个七品的低等嫔妃,怎么能对皇帝说出“睡不着来我这里”这种话?
但萧珩没有生气。他甚至没有看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好。”
然后他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上,走到门口,拉开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御花园里泥土的气息。他站在门口,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苏清漪。”他没有回头,“朕今天来,不是因为有话要说。”
“那陛下是——”
“就是想看看你。”
门关上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风声里。
苏清漪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窗外有只不知道什么鸟儿在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但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句话——那四个字像四针,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也不敢碰。
就是想看看你。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腔里那个封印了很久的地方,裂缝又大了一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她按住口,在心里默念:人参、白术、茯苓、甘草。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
黄芪、肉桂、生姜、大枣。
……背不下去了。
她睁开眼,看着萧珩坐过的那张椅子,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那一点点将散的余温,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欢喜,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复杂的、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像是溺水。
她知道自己应该离他远一点,应该保持距离,应该只谈权谋不谈感情。可她发现自己做不到——不是意志不坚定,是那个人本不按套路出牌。他来她房里不说正事、不谈朝政、不提同盟,就说些有的没的,问她怕不怕黑,说他睡不着,说“就是想看看你”。
这让她怎么防?
苏清漪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
她不知道的是,甘露殿那边,萧珩也没有睡。
他躺在龙榻上,盯着帐顶的明黄绣龙,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苏清漪坐在月光下,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像玉,说话的时候嘴唇一张一合,声音轻轻柔柔的,不像白天那么冷。她说“以后睡不着可以来奴婢这里”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闪,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快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太危险了。对两个人都危险。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龙涎香的味道,但他闻见的,好像是她身上的药香。
该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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