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不快不慢,像宫里那条从御花园流过的水渠,看着像是不动的,其实一直在流。
萧珩的身体在慢慢好转。苍白的脸上开始有了血色,说话的声音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有气无力。他批奏折的时间从每天一个时辰延长到两个时辰,有时候甚至能坐上一整个上午。太后来看过几次,每次都笑眯眯的,说“皇帝气色好多了,多亏了苏才人”,走的时候眼神却比刀还冷。
苏清漪知道太后不会放过她。不是因为太后天生恶毒,而是因为她在萧珩身边做得太好了——好到太后再找不到借口换人。一个不受控制的变数,对掌权者来说,是最该被拔除的。
所以她等。
等太后出手,等对方的棋先落子,她才能看出棋路的破绽。
这期间,顾衍之来找过她几次。名义上是来“交流医术”,实际上是给她送药材和消息。他告诉她,朝堂上最近不太平,皇帝开始手一些人事任命,虽然都是不痛不痒的小官,但王家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皇上这是在试探。”顾衍之坐在药房的角落里,压低声音说,“他想看看朝中有多少人愿意听他的。”
苏清漪在磨药,石臼里的茯苓慢慢变成细粉,发出一股淡淡的甘香:“结果呢?”
“结果不太乐观。”顾衍之摇头,“愿意站出来的没几个,大多是寒门出身的,基太浅,帮不上大忙。世家那边,王家一开口,没人敢吱声。”
苏清漪想了想:“那是因为筹码不够大。等筹码够了,自然有人愿意冒险。”
“什么筹码?”
“比如——太尉的位置。”
顾衍之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我只是随便说说。”苏清漪把手里的药粉倒进纱袋里,扎好口,“对了,上次让你查的那个宫女,有消息了吗?”
“有。”顾衍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小小的纸笺,递给她,“当年伺候先帝煎药的宫女里有七个还活着的,这是名单和下落。不过你要小心,太后的人也在找她们。”
苏清漪把纸笺收好,点点头。
顾衍之看着她,欲言又止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了:“清漪,你要想清楚。一旦开始查这件事,就没有回头路了。王家不是普通的外戚,他们盘错节几十年,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苏清漪打断他,“我还有你,还有……皇上。”
顾衍之愣了一下,仔细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某种类似于担忧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正在发生。
“清漪,”他的声音更低了,“你不会是对皇上——”
“没有。”苏清漪回答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也觉得心虚,“我对他只有利用。”
顾衍之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个将溺水的人,想伸手拉一把,但那人说“我没湿”。
“好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药渣,“我先走了。药材不够了就跟我说,我想办法给你弄。”
“顾衍之。”
他回头。
苏清漪看着他,抿了抿唇:“谢谢。”
顾衍之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温暖,像春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一点一点地融化着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苏清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低头继续磨药。
石臼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药房里回响,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节奏,像心跳,像更鼓,像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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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苏清漪照例去甘露殿送药。
萧珩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他坐在窗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本奏折,但半天没动一下。苏清漪进来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她把药碗放在桌上,正要退下,被他叫住了。
“你看看这个。”他把奏折推过来。
苏清漪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看了。奏折是一个叫周铭的御史上的,参的是太尉王崇的侄子王琰在地方上强占民田、草菅人命的事。措辞很犀利,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连时间地点受害者姓名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份折子递上来三天了。”萧珩说,“朕一直压着没批。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清漪想了想:“因为批了也没用。就算陛下下旨彻查,地方上全是王家的人,查到最后一定是查无实据。”
“还有呢?”
“还有……这个周铭,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萧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别的什么——大概是认同。
“今天上午,周铭在府中被发现‘暴病身亡’。”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但苏清漪从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裂缝,“仵作说是心疾发作。他才三十八岁,没有心疾史。”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苏清漪没说话。她在掖庭六年,见过太多“暴病身亡”。这座皇宫里,死一个人比死一只蚂蚁还简单,连痕迹都不用擦,因为没人会查。
“朕有时候想,”萧珩忽然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朕这个皇帝,到底是什么的。说是天子,连一个御史都保不住。”
“陛下现在保不住,不代表以后也保不住。”苏清漪说,“只要陛下活着,就有机会。”
“活着。”萧珩重复这两个字,笑了笑,那个笑容让他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你说得对,活着就有机会。但活着的机会,是那些人给的。朕的命,不在朕自己手里。”
苏清漪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强烈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比那些更激烈、更不讲理的东西——愤怒。替萧珩愤怒,也替自己愤怒。他们都是被别人攥在手里的棋子,每一步都身不由己,每句话都要掂量再三,连活着都要看人脸色。
“陛下。”她听见自己说,“您的命,在您自己手里。”
萧珩抬眼看她。
“不管太后下了多少毒、安了多少眼线、控制了朝堂多少人,”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只要陛下还坐在这张龙椅上,只要陛下还没有放弃,这局棋就还没结束。”
“奴婢在掖庭六年,见过太多认命的人。他们现在都死了,埋在乱葬岗,连块碑都没有。”她顿了顿,“而奴婢不认命,所以奴婢还活着,还站在这儿。”
萧珩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
那种光不是之前那种快要熄灭的火花,而是被风吹旺了的、带着温度的光。
“苏清漪,”他说,“你有时候真是……”
他没说完。不知道是没想好怎么说完,还是不想说完了。
苏清漪也没追问,低头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明天晚上,还来送药。”
她顿了顿脚步:“奴婢每天都来送药。”
“朕知道。”他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隔着一扇门,听起来有些闷,“朕是说——早一点来。”
苏清漪站在门外,手里端着空药碗,站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想笑,又想哭。最后什么都没做,端着碗走了。
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线,像一扯不断的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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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苏清漪像往常一样翻着祖父的医案,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萧珩说“就是想看看你”时侧脸的弧线,一会儿是他说“早一点来”时声音里那一点点不自然。她把那些画面和声音翻来覆去地回想,像在解剖一味药材——切开了,看断面,闻气味,尝味道,然后记录下来:这是心动,不是感激;这是在乎,不是试探。
但她不敢确认。
不是因为不确定,是因为确认了之后,她就不能假装不知道了。
而一旦知道,她就有了软肋。
苏清漪把医案合上,按在口。封皮是牛皮纸的,粗粝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像一只手在安抚她乱跳的心。
她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又恢复了那种清冷的平静。
不能动心。
至少,不能让他看出来。
她吹了灯,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那人今晚会不会来?来了的话,她该说什么?
她在心里背药方。
人参、白术、茯苓、甘草。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
黄芪、肉桂、生姜、大枣。
……
背到第十七味的时候,门外没有脚步声。
她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咳嗽。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了好几道墙,轻得像幻觉。
但苏清漪听见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了两个字。
不是药名。
是——
“陛下。”
夜风穿过回廊,把外面的灯笼吹得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是谁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