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漪做了一个决定。
证据暂时不动。不交给萧珩,不自己使用,不告诉任何人。
不是因为她怕了,是因为她在等一个时机。不是被动地等,是主动地制造。
她需要一个能把所有证据一次性公之于众的场合——一个太后和王家的人都在场、朝臣们都在场、没人能压下消息的场合。
这样的场合不多。一年之中只有两次——万寿节和冬至大典。
万寿节是皇帝的生辰,今年在七月,还有三个月。冬至大典在十一月,还有七个月。
苏清漪选了万寿节。三个月,够她做很多事了。
比如——在万寿节之前,把王家到不得不对她动手的地步。只有这样,她才能在万寿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王家的罪行全部抖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一个掖庭出来的罪臣之女走上绝路的,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计划很疯狂。疯狂到她自己都觉得大概率会死。
但她不在乎。
苏清漪开始了两条线并行的生活。
明面上,她还是在甘露殿侍疾、煎药、给萧珩把脉,和之前没什么两样。甚至比以前更温顺、更低调,太后派来的人来“看望”她的时候,她会笑着道谢,说她一切都好,多谢太后挂念。
暗地里,她开始做三件事。
第一,通过顾衍之联系上了当年那场冤案中幸存的其他知情人。沈茯苓不是唯一一个,还有更多人藏在京城和周边的地方,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些碎片,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是一副完整的画面。
第二,她开始记录太后和王家在后宫中的所作所为——谁被贬了,谁被了,谁“暴病身亡”了。每一天都有记录,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在册子里。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不够定罪,但全部放在一起,就是一道催命符。
第三,她开始教翠儿一些东西。不是医术,是怎么在宫里活下去——怎么辨认有毒的食物,怎么在被人跟踪的时候脱身,怎么在被人陷害的时候自保。
翠儿问她为什么要教这些,她说:“因为我不一定能在你身边待一辈子。”
翠儿听了,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苏清漪没有哄她。她只是拍了拍翠儿的头,说:“把这些记住了,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能活得好好的。”
翠儿哭着点头,把苏清漪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她不知道的是,苏清漪教她的那些东西,不只是为了让她活下去。
也是为了让苏清漪自己放心——放心地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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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苏清漪的身体开始撑不住了。
不是累的,是毒的。太后对她下了手。
不是直接下毒,而是一点一点地在她的饮食里加东西——一些单独吃没有害处、但和她每天要吃的药会起反应的东西。苏砚秋的医案里记载过这种东西,叫“相克之毒”,利用药物之间的相生相克原理,让长期服用某种药物的人在不知不觉中被毒死。
苏清漪发现了,但她没有声张。
她也没有解毒。
因为她需要自己看起来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接近死亡,只有这样,太后才会放松警惕。
她开始咳嗽,咳得越来越厉害。每天早上起来,枕巾上都有血丝。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败,嘴唇从淡粉变成了发乌,整个人瘦了一圈,衣裳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萧珩注意到了。
他问过她是不是病了,她说没事,是老毛病。他问顾衍之是不是给她看过,她说看过了,顾太医说是体虚,需要静养。
萧珩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苏清漪注意到,他喝药的速度变慢了。每次她把药碗递过去的时候,他都会先看她一眼,然后再低头喝药,喝得比以前慢很多,像是要把喝药的时间拉长,好多看她几秒。
苏清漪假装没注意到。
但她的心跳,每次都会比正常快那么一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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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太后忽然下了一道懿旨。
“皇帝登基已逾四载,后位空悬,国本未固。哀家以为,当及早立后,以安天下。兹定于五月廿八,为皇帝选后。”
这道懿旨下了之后,整个后宫都炸了。
谁都知道,所谓的“选后”,不过是从王家挑选一个适龄的女子送入宫中,封为皇后。太后选定的女子是她侄孙女,年方十六,出身太原王氏,父亲是王崇的幼弟王昆,官居太常卿。
萧珩接到这道懿旨的时候,正在批奏折。他看了一遍,把折子放在桌上,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但他握着朱笔的手指关节泛白,像是要把笔杆捏碎。
苏清漪正好在殿内煎药,听见了李福念懿旨的声音。
她手里的药勺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像是没听见一样。
萧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听见了?”他问。
“听见了。”
“你怎么看?”
苏清漪想了想,说:“太后想用王家的女子拴住陛下,让王家的血脉成为未来的太子。这样就算有一天陛下掌了权,也动不了王家,因为皇后是王家的,太子有一半王家的血。”
萧珩看着她,目光很沉。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低,“所以她不能当皇后。”
“陛下想怎么做?”
萧珩没有回答。他把那道懿旨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袖子里。
“你先回去吧。”他说,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朕需要一个人想想。”
苏清漪行了个礼,端着他喝完的药碗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朕不会让她当皇后的。”
苏清漪的脚步没有停。
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高兴。是确认了一件事——他还在抗争。就算全世界都觉得他是傀儡,他自己不觉得。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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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八那天,选后的仪式在凤仪宫的正殿举行。
苏清漪没有去。她是嫔妃,但这种场合,嫔妃不够资格,只有四妃以上的高位妃嫔才能出席。她乐得清闲,待在偏殿里整理那些证据,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了一遍,做成了一本小册子。
册子的第一页,她写了四个字:“王氏罪状。”
下面分成了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毒害先帝。时间、地点、下毒方式、证人证物,一一列明。
第二部分:嫁祸苏家。伪造证据、收买证人、灭口知情人,一一列明。
第三部分:把持朝政。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贪污受贿,一一列明。
第四部分:残害忠良。孟怀远一家三十七口、苏家上下二十三口、以及其他所有被王家害死的官员和百姓,一一列明。
最后一页,她写了一段话。
“以上罪状,人证物证俱在。愿天下人共鉴之。”
没有署名。不需要署名。知道是谁写的那些人,自然会知道。
苏清漪把册子合上,锁进了木匣里。
她不知道的是,甘露殿那边,今天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萧珩在选后的仪式上当众拒绝了太后的提议。
他说:“朕登基不过四年,朝政未稳,后宫未安,立后之事,容后再议。”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满殿皆惊。
太后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里闪过一丝意。但她没有当场发作,因为她不能在满朝文武面前和皇帝翻脸。她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说:“皇帝既然觉得为时尚早,那就再等等。哀家不急。”
她没有说“等”是什么时候。
但所有人都知道,太后不会等太久。
而萧珩也知道,他今天这一步棋,是把自己到了悬崖边上。
太后不会放过他。
也不会放过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萧珩回到甘露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没有让人点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坐了不知道多久。
李福端着一碗药进来,说是苏才人让人送来的。
萧珩接了药碗,喝了一口,忽然问:“苏才人今天在做什么?”
李福说:“苏才人今天一天都没出承香殿,翠儿说她一直在屋里整理东西。”
“整理什么东西?”
“翠儿说不知道,苏才人没让她进去。”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把药碗递给李福。
“让她明天早点来送药。”他说,“朕有话跟她说。”
李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萧珩靠在软枕上,盯着帐顶的明黄绣龙,看了很久。
他今天拒绝了太后的立后提议,不是因为王家的女子不够好,也不是因为时机不对。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当皇后。
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想。
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天下,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连皇帝立后都不能自己做主,那这皇帝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也许是因为,他见过太多政治联姻的下场——他的母妃是宫女,被临幸后就被了;他的养母李贤妃是先帝的妃子,对先帝恨之入骨,对他也恨之入骨;太后是先帝的皇后,了先帝的人,就是他的父仇人。
这些婚姻,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他不想步他们的后尘。
也许——还有一个也许,但他不想承认。
那个也许的名字,叫苏清漪。
萧珩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龙涎香的味道。但他闻到的,好像还是她身上的药香。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不闻到。
也许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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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漪第二天早上来送药的时候,发现萧珩的眼睛里有血丝。
“陛下昨晚没睡好?”她问。
“想事情。”萧珩接过药碗,喝了一口,抬头看她。
今天的她比昨天又瘦了一些,脸颊的肉全没了,颧骨凸出来,看起来像一尊随时会碎的瓷瓶。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她还是不是昨天的那个人。
“你瘦了。”他说。
苏清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天热,吃不下东西。”
“不是因为天热。”萧珩放下药碗,“是因为有人在你的饮食里动了手脚。”
苏清漪的笑容僵住了。
“朕知道。”萧珩的声音很低,“朕一直都知道。但朕不能帮你,因为朕一出手,太后就会知道你已经投靠了朕,到时候她会换一种更隐秘的方式你。”
苏清漪没说话。她在消化这个信息——他知道。他知道太后在害她,但他没有出手,因为他不能。
她不怪他。因为她也是一样的——她也知道太后在害她,她也没有出手,因为她不能。
他们都是被到角落里的困兽,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奴婢不怪陛下。”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真,“奴婢知道陛下的难处。”
萧珩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久到苏清漪想找一个借口离开,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握在她细瘦的手腕上,像是在握一随时会断的枯枝。
“苏清漪。”他说,声音有些哑,“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说。”
“不要死。”
苏清漪被他握着手腕,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想说“好”,但知道这是谎话。她想说“奴婢尽量”,但知道这也是谎话。她只能沉默,沉默地被他握着,沉默地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
那温度很低,但她觉得烫。
“朕知道你在做什么。”萧珩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朕不知道你具体在做哪件事,但朕知道,你在做一件会死的事。”
苏清漪的心沉了一下。
“陛下——”
“朕不问你是什么事。朕也不会拦你。”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但朕要你答应,在去做那件事之前,告诉朕一声。”
“为什么?”
萧珩松开她的手腕,把目光移向窗外。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在扇动翅膀。
“因为朕不想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苏清漪站在那里,看着他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侧脸,口那个地方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疼。
是真的疼。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点疼让她清醒了一瞬间,让她想起来,自己是谁,自己要做什么,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心软。
“奴婢答应陛下。”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平静,“在做那件事之前,奴婢会告诉陛下。”
萧珩没有回头。
“好。”他只有一个字。
苏清漪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的时候,她看见李福站在柱子后面,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她朝李福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李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伺候萧珩四年了,从没见过皇上用那种眼神看一个人——不是看臣子,不是看棋子,是看一个随时会碎、他又捧不住的东西。
那种眼神,让李福心里很不安。
因为他知道,在这座皇宫里,皇帝对一个人动了真心,那个人就离死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