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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开》 · 牛徳华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5

月亮很圆。

圆得像陆小凤欠过的所有酒钱,加起来那么多。

岔路口有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字很丑,丑得像唐缺啃了一半的糖葫芦——往左是燕子矶,往右是绕山过江。

叶开站在碑前。

他在想。

左边近三里,但路上至少有两拨人。右边远三里,只有一座破庙,庙里住着一个疯子。穿白衣的疯子,喜欢在坟前舞剑。今天是十六,月亮最圆。

“走哪边?”陆小凤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这是他今天第九次换位置,比昨天少一次。

“右边。”叶开说。

“因为近。”

陆小凤愣了一下。“右边远三里。”

“远三里,少两拨人。算下来,省了时间。”

陆小凤想了想,发现这笔账算得不对。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叶开的账从来不是用算盘算的,是用命算的。命比算盘准。

唐缺忽然开口:“那个疯子,真的是西门吹雪?”

没有人回答。

唐缺又咬了一颗糖葫芦。这是他今晚第二串的第一颗。他在镇口老槐树下又买了一串,卖糖葫芦的老头说这串特别甜,他信了。

“听说西门吹雪一年只出四次门。”冷如冰蹲在地上,用烧火棍在雪上画圈,“每次出门只一个人。完就回去。上次出门是三个月前,的好像是点苍派的掌门。”

“点苍掌门不是我的。”一个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所有人抬头。

树上坐着一个人。

穿白衣,很瘦。脸很白,白得像是这辈子没见过太阳。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两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星星。背上背着一柄剑,剑鞘是黑的,剑柄也是黑的。

西门吹雪。

江湖上没有人不认识这张脸。因为这张脸从来不笑。

“你不是西门吹雪。”陆小凤说。

树上的人没有回答。

“西门吹雪从来不上树。”

“今天例外。”白衣人从树上跳下来,落在雪地上。雪地上没有脚印。不是轻功,是本没踩实。他的脚落在雪面上的瞬间,雪没有陷下去,像是被什么托住了。那是剑气。陆小凤的眼神变了。普天之下能把剑气外放至足底的人,只有西门吹雪。他认识的那个西门吹雪。

“你真的是西门吹雪?”陆小凤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仔细看了看对方,又塞回去。

“有时候是。”

“有时候?那其他时候是什么?”

“是别人。”

“别人是谁?”

“一个你不想见的人。”

陆小凤不问了。他转头看向远处那座破庙的屋顶。庙很破,破得连菩萨都跑了。但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黑衣,头发披散着,脸藏在阴影里。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但她的眼睛在动,正看着这里。

叶开也看见了。他看着西门吹雪,“你在这里等她。”

“你在这里等我。”

“来你。”

叶开没有问为什么。白帝城出来的路上,要他的人已经排成了长队。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你为什么要我?”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横在前。剑没有出鞘,但叶开知道,这柄剑的速度,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

“你的剑很快。”叶开说。

“比快更快。”

“但你不会拔。”

西门吹雪看着叶开,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光。那是遇到同类时的光。真正的剑客,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剑意。西门吹雪从叶开的眼睛里,看见了满天的落叶。

“你用什么兵器?”

“不用。”

“为什么?”

“因为身边万物都是兵器。”

西门吹雪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雪。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对于西门吹雪来说,这已经是笑了。笑完之后,他把剑重新背回背上。

“你不我了?”

“不了。”

“有人出高价请我来你。但我接生意只接一种——我想的。你,我不想。”

“因为我身边万物都是兵器?”

“因为这个。”西门吹雪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的眼睛里没有怕。不怕死的人,了没意思。”

陆小凤从旁边嘴:“那我呢?你不我?”

“不。”

“你欠我的酒钱还没还。”

陆小凤的脸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我记得是上次在百花楼喝酒,我付的账。”

“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

“你一定记错了。西门吹雪从不欠人酒钱。”

“你有。”

“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最后陆小凤认输了。和西门吹雪争辩,输的从来不是西门吹雪。

冷如冰蹲在雪地上,用烧火棍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万。

“万梅山庄。”冷如冰站起来,“江湖上只有两个人能请动西门吹雪。一个是陆小凤,另一个是万梅山庄的庄主,万春流。你最近去过一次万梅山庄,万春流欠你一个人情。他拿什么还的?”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他转身朝破庙走去。走了三步,停下。

“那个女人。”他背对着所有人,“她叫薛冰。她不喜欢别人叫她薛冰,她喜欢别人叫她冰姑娘。脾气很差,武功更差。但她身上带了很多暗器。每一件都淬了毒。每一件都打不准。所以她自己也很危险。你们最好离她远点。”

陆小凤的脸色变了。“薛冰?那个薛冰?神针山庄的传人?”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他已经走远了。白衣在月光下越来越淡,像一团快要散开的雾。

破庙门口的黑衣女人还站在那里。风忽然大了。月光照在她脸上,露出半张脸。很年轻。眉毛很浓,嘴唇很薄。眼睛很大,大得不像真的。

她朝这边挥了挥手。不是打招呼,是赶人。

“那是薛冰。”冷如冰蹲在地上,用烧火棍指着雪地上的字,“神针山庄的第八代传人。两年前离开了神针山庄,到处找西门吹雪。找到了就不走了。上次有人去西门吹雪,还没进门就被她钉了七针。七针都没有毒,但每一针都扎在最疼的位上。那人在地上滚了一个时辰,滚完之后自己爬走了。”

陆小凤看着破庙的方向,看了很久。

“一个女人追一个男人追了两年,那男人理都不理。她追什么?”

冷如冰抬起头。“追拒绝。”

陆小凤不问了。

唐缺吃完了最后一颗糖葫芦。他想了想,忽然说:“我先去燕子矶。”

“为什么要去燕子矶?”冷如冰问。

“刚才西门吹雪说薛冰身上带了很多暗器,都是淬了毒的。唐门的人对毒熟悉,但如果有人用毒来对付我们,我需要先找到解药的材料。燕子矶离这儿近三里,镇上有一家药铺。”

冷如冰接着道:“沿着燕子矶往南,走的是一条我熟悉的旧驿道。沿途能顺手再拦两道正往这边赶的手——别让他们再来堵岔路口。”她从怀里掏出六扇门的令牌,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正好,我也不想和西门吹雪待得太近。那人剑气太冷,伤肝。”

叶开看着冷如冰。“你决定了?”

“决定了。”冷如冰用烧火棍在雪地上画了最后一道,是一支箭。箭头指向燕子矶。

唐缺站在冷如冰旁边,把空竹签在岔路口的雪地里。“走吧。三里路不远,天亮就能到。”

冷如冰跟着他走了。两个人的背影一高一矮,一个穿灰袍,一个穿青灰的道袍,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叶开看着他们走远。

陆小凤在旁边叹了一口气。“又少了两个人。”

宫初雪没有回头。她只是轻声说了句:“三里路不远,天亮就能到。”这是唐缺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月亮照在雪上。

岔路口剩下三个人。叶开走在最前面。宫初雪跟在后面,白狐裘的下摆已经湿了半截,她没有提。陆小凤走在最后,嘴里叼着新草茎,这是青的,青得像刚出锅的咸菜。

破庙越来越近。薛冰还站在庙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没有再看叶开,也没有再看陆小凤。她在看宫初雪。不是仇视,是一种女人看女人、尤其在男人打打时互相打量对方衣裳的眼神。

宫初雪停下脚步。她把白狐裘解下来叠好放在石阶上,又理了理鬓发。风忽然停了。

叶开没有停。他走进破庙。庙里很暗,暗得只能看见西门吹雪的剑穗——白的,孤零零荡在黑暗里,像是自己会发光。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

唐缺站在燕子矶镇外的山坡上。他的手里没有糖葫芦,空竹签还在岔路口的雪地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忽然问冷如冰:“你说他们走到哪儿了?”

冷如冰蹲在地上,用烧火棍在土上写了一个字:庙。

她站起来把烧火棍回腰间。“庙里的事,庙外的人不知道。”她转身朝山下走去,燕子矶的炊烟正在升起来。

唐缺跟在她后面。“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庙里住的是西门吹雪。西门吹雪的事,江湖上从来没有人敢打听。”

唐缺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路很远,岔路口的那块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空竹签还立在那里,被晨光照得发亮。

路上。叶开在前,宫初雪在中,陆小凤在后。路很长。月光照着三个人,影子拖在雪地上,一长两短。宫初雪忽然开口:“薛冰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陆小凤在后头回应:“因为你长得好看。”

“不是。”宫初雪的声音很轻,“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她自己也很想穿的白狐裘。”

没有人说话。月光照着三行脚印,一直通向前方。风从北边吹来,吹动破庙的屋檐,发出一声轻响。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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