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起来了。
北方的雪和白帝城的雪不一样。白帝城的雪是湿的,黏在衣服上不肯落。北方的雪是的,风一吹就散,散得像从来没有过。
叶开走在最前面。
他的衣角结了冰,硬邦邦的,走路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他没理会。师父说过,冷是一种感觉。感觉这种东西,你不在乎它,它就不存在。
陆小凤跟在后面,缩着脖子,把手拢在袖子里。他的草茎冻成了冰棍,叼在嘴里像叼着一针。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陆小凤说。
叶开没有回答。
“自从跟了你,我就没过过一天好子。”
“你可以走。”
“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前面有座破庙。”陆小凤指了指远处,“破庙里一定有人。有人就有麻烦。有麻烦就有热闹。我这辈子,最见不得热闹。”
宫初雪走在最后面。她的白狐裘上落满了雪,人像是用雪堆出来的。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
“你怎么知道破庙里有人?”
陆小凤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四条眉毛上都挂着霜。
“因为没有人的破庙,门口不会有脚印。有脚印的破庙,里面一定有人在等你。”
叶开停下脚步。
他看着雪地上的脚印。脚印很新鲜,刚踩上去不久。不止一个人的脚印,至少五个人。五个人的脚印,在庙门口汇成一片,然后一起消失了。没有出来的脚印。人还在里面。或者在等。或者已经死了。或者既在等,又已经死了。
叶开推开庙门。
庙门是木头的,朽了一半。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响,像一只耗子被踩了尾巴。
庙里很暗。
暗得像陆小凤的钱袋。
六个人。
五个站着,一个坐着。
站着的五个人穿着一样的灰布棉袍,腰间挂着一样的长刀。刀没有出鞘,但手都握在刀柄上。握得很紧,紧得指节发白。
坐着的那个人坐在神台上。神台上本来供着一尊泥菩萨,泥菩萨的头已经掉了,只剩下半截身子。那人就坐在菩萨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糖葫芦是红的。红得像血。红得像地藏门手的眼睛。
那人很年轻,看起来比叶开大不了几岁。脸上带着笑,笑得很和气。但叶开知道,笑得越和气的人,下手越不和气。
“叶开。”那人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
“我叫唐缺。”
叶开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唐缺。蜀中唐门的唐缺。江湖上姓唐的人很多,但敢自称蜀中唐门的,只有一家——用毒的那一家。
“唐门的人,什么时候开始吃糖葫芦了?”陆小凤从叶开身后探出头来。
唐缺咬了一颗山楂,嚼得咯嘣响。
“唐门的人也是人。人都会嘴馋。”
“嘴馋的人,通常心也馋。”
“你说对了。”唐缺把糖葫芦放下来,用竹签指着叶开,“我馋他身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
“竹简。”
又是竹简。
叶开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有人找他要竹简了。地藏门要,天机楼要,红鞋要,现在连蜀中唐门也要。一卷竹简,比美女还抢手。
“你要竹简做什么?”叶开问。
“不是我想要。”唐缺把最后一颗山楂咬下来,把竹签随手一扔。竹签钉在柱子上,入木三分。“是我姐姐想要。”
“你姐姐是谁?”
“唐琳。”
陆小凤的脸色变了。
唐琳。江湖上最会用毒的女人。据说她配的毒药,连她自己都解不了。不是不会解,是不想解。她觉得毒药做出来就是为了人的,能解掉的毒药不是好毒药。
“你姐姐要竹简做什么?”陆小凤问。
“做研究。”唐缺从神台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她说萧衍留下的符号,可能是一种已经失传的上古文字。她想看看。”
“看完了呢?”
“看完了还给你。”
“如果不给呢?”
唐缺叹了口气。叹气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少。
“我姐姐说,不给的话,就让你们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做什么?”
“做肥料。”
叶开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五个灰衣人。他们的手还握在刀柄上,指节还是白的。但他们的脸上没有气,只有紧张。一种明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还是站在这里的紧张。这种紧张,比气更可怕。因为气是主动的,紧张是被动的。被动的人,往往比主动的人更危险。因为他们没有退路。
“你的五个手下,”叶开说,“站的位置很有趣。”
“有趣在哪里?”
“五个人,占五个方位。不是阵,是方位。唐门的毒阵,据说能在一炷香之内,让阵里的人全身麻痹。手脚不能动,眼睛不能眨,连心跳都会慢慢停下来。”
唐缺的笑容淡了一瞬。很短的一瞬,但叶开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毒阵?”
“师父说过。”
“你师父是谁?”
“师父就是师父。”
唐缺盯着叶开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糖球。
“我姐姐说,尽量不要跟你动手。”
“那就走吧。”
“走不了。”唐缺指了指自己的口,“我答应我姐姐了。”
“你可以不答应。”
“不行。我姐姐生气的时候,比毒阵还可怕。”
叶开忽然动了。
不是朝唐缺动,是朝那五个灰衣人动。他动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五个灰衣人同时拔刀,刀光在昏暗的庙里亮起来,亮得像五条银蛇。
但不是刀快,是叶开太快。
他出现在第一个灰衣人面前,两手指夹住刀背,轻轻一扯。刀飞了,钉在房梁上。灰衣人的虎口裂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叶开没有停。他转身,用肘撞在第二个灰衣人的口。灰衣人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泥菩萨的另外半截胳膊也掉了。
第三个灰衣人从背后劈来。刀还没落,叶开已经踩住了他的脚。不是踩脚面,是踩脚趾。脚趾被踩住的人,刀就劈不准了。刀贴着叶开的肩膀劈下去,劈在青砖地面上,溅起一串火星。叶开顺手一推,把他推到了第四个灰衣人身上。两个人撞在一起,额头碰额头,碰出闷闷的一声响。
第五个灰衣人没有拔刀。他把刀扔了,双手举过头顶。
“我投降。”
叶开停手了。他看了看第五个灰衣人。很年轻,比他大不了几岁。脸上的胡茬还没长齐,嘴唇在发抖。
“你叫什么?”
“小周。”
“唐门的人?”
“不是。唐公子雇来的。一天三钱银子。”
叶开转头看向唐缺。唐缺站在原地,手里已经没有了糖葫芦。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恐惧,是兴奋。那种看见对手比自己想象中厉害得多的兴奋。
“你雇的人,一天三钱银子。你让他们为你拼命?”
“三钱银子很多了。”唐缺说,“在蜀中,够买一百个糖葫芦。”
“你觉得他们值一百个糖葫芦?”
“不值。但加上我就不一样了。”
唐缺说完,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他的手很白,很瘦,手指修长,像是弹琴的手。但手里拿的不是琴,是暗器。
唐门的暗器,以针为主。针小,又快又毒。但唐缺手里拿的不是针,是铜钱。五枚铜钱,夹在五手指间。铜钱在烛光下泛着青色的光。不是铜锈,是毒。
“唐门的毒钱,”陆小凤从门口说,“据说一枚能一屋子人。”
“那是夸张。”唐缺说,“一枚最多半屋子。”
叶开看着那五枚铜钱。
唐缺出手了。五枚铜钱同时飞出,不是朝叶开一个人,是朝五个方向。一枚朝眉心,一枚朝咽喉,一枚朝口,一枚朝小腹,一枚朝膝盖。五个方向,五种力道。躲得开上面躲不开下面,躲得开左边躲不开右边。
叶开没有躲。他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不是兵器,是一片瓦。破庙的房顶上掉下来的碎瓦,巴掌大小,灰扑扑的,边缘很锋利。
他把瓦片掷了出去。瓦片在空中旋转,转得很快,快得像一片荷叶在风中翻了个身。瓦片撞上第一枚铜钱,铜钱被弹飞,钉在柱子上。瓦片继续旋转,撞上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五枚铜钱,全部落地。瓦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飞回叶开手里。瓦片上沾了一层青色的粉末,是毒。但瓦片本身没有碎。
唐缺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看着叶开手里的瓦片,看了很久。
“你用瓦片破我的毒钱。”
“瓦片是死的。毒钱是活的。死的比活的快。”
“这不是武功。”
“是什么?”
“是道理。”
“师父教的。”
唐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无奈,像是在自嘲。
“我打不过你。”
“我知道。”
“我回去怎么跟我姐姐交代?”
“照实说。”
“她会骂我没用的。”
叶开想了想:“那就不照实说。”
唐缺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他笑得很响,笑声在破庙里回荡,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了下来。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唐缺说,“怪不得连陆小凤都跟着你。”
“我不是跟着他。”陆小凤纠正道,“我是和他顺路。”
“顺到哪里?”
“江南。”
唐缺从怀里又掏出一糖葫芦,咬了一口。嚼了几口,他忽然问:“你们知不知道,从这里到江南,还有多少人想拦你们?”
“不知道。”
“我数过。”唐缺伸出四手指,“至少四拨。天机楼,地藏门,人宗堂,还有一拨不知道来历。”
“不知道来历的,最危险。”陆小凤说。
“对。”唐缺把糖葫芦递给叶开,“吃一颗?很甜的。”
叶开没有接。唐缺并不在意,自己又咬了一颗。
“你们帮我去寒山寺,我帮你们一个忙。”
“什么忙?”
“那拨不知道来历的人,”唐缺压低声音,“从北边来。骑的马是辽东的马,用的刀是弯的。不是中原的刀,是契丹的刀。”
叶开没有说话。
契丹的弯刀,他在山上听师父提过。师父说,中原的刀是直的,契丹的刀是弯的。直的刀砍人,弯的刀劈人。砍是上下用力,劈是左右用力。左右用力的刀,更狠,更不讲道理。
“契丹人为什么要来拦我?”
“可能是因为你身边这位姑娘。”
宫初雪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她的白狐裘上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雪,整个人像是从雪地里长出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唐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寒山寺的那卷《楞严经》,不是普通的经书。据说里面藏着一个秘密。关于前朝和契丹的秘密。有人在找这个秘密。其中就有契丹人。”
叶开转头看向宫初雪。她的脸被雪光映得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如古井之水。
“经书是燕七带走的。”
“又是燕七。”陆小凤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个名字,我这两天听了不下二十遍。燕七,你到底欠了多少债?”
宫初雪看着叶开:“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佛门的秘密。”
叶开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他转身,把瓦片放回地上,轻轻放,像放一件用完了的工具。
“走吧。”
“去哪儿?”唐缺问。
“江南。”
“现在?”
“现在。”
叶开走过陆小凤身边时,陆小凤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前面还有四拨人,四拨!你知道四拨人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可能要打好几架,每架都很难打,而且——我饿了。我的肚子已经和我的钱袋一样空了。”
叶开想了想:“江南有面。”
“什么面?”
“阳春面。”
陆小凤的眼睛亮了,然后很快又黯淡下去:“从这里到江南,少说还要走半个月。半个月之后的面,救不了现在的饿。”
唐缺嘴道:“我倒知道附近有家包子铺。”
“哪里?”
“往东三里,有个镇子。镇口有家包子铺,皮薄馅大,一咬一包汤。”
陆小凤看了看叶开。叶开没有表情。陆小凤又看了看宫初雪。宫初雪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一个没忍住的笑。
“那就先吃包子。”陆小凤替所有人做了决定。
五个人走出破庙。雪还在下,北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叶开走在最前面,肩头和发顶已经积了一层白。宫初雪跟在他后面,白狐裘的毛领被风吹得翻卷。唐缺走在中间,还在吃他的糖葫芦。陆小凤落在最后,缩着脖子,把草茎从左边换到右边。
小周追了出来:“唐公子,我们还跟着吗?”
唐缺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们的工钱照算。去镇上等着,我吃完了回来找你们。”
小周站在庙门口,看着五个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里。他挠了挠头,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破庙。柱子上钉着一把刀。墙上嵌着一枚铜钱。地上散落着四枚。还有一个人形的大坑,嵌在墙皮剥落的土坯上。
小周忽然觉得,三钱银子一天的工钱,确实太少了。他开始认真地考虑,要不要辞工回家种地去。北方的冬天虽然冷,但地不会飞起来。